越靠近车棚,那股焦糊味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肉味?林晓的心跳开始加速。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首先照到的,是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渍,以及散落一地的、被烫得卷曲脱落的黑色猫毛。
她的呼吸一滞。
光柱颤抖着向猫窝深处移去。
惨状,触目惊心。
母猫墨玉侧躺在窝里,气息微弱,它的背部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而在它身边,四只幼崽以各种扭曲的姿势瘫软着,它们的身体湿漉漉的,皮毛被烫坏,早已没有了呼吸。那只小橘白甚至蜷缩成一个它永远无法再展开的姿势。
“啊!”林晓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是多么残忍的一幕!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和巨大的悲痛,立刻意识到母猫可能还活着。
“坚持住,我救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轻地包裹住墨玉伤痕累累的身体。墨玉似乎想挣扎,但它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痛苦和绝望的呜咽。它的眼睛半闭着,那里面曾经有过的警惕、灵性,甚至是对老奶奶的那一点点依赖,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寂。
林晓立刻打电话给相熟的、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然后抱着用外套裹着的墨玉,冲向了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在车上,她不停地对墨玉说着话:“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尽管她知道,这些话对于身心俱创的墨玉来说,可能毫无意义。
宠物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惨白。兽医和护士看到墨玉的伤势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面积深度烫伤,感染和休克的风险极高……”兽医快速检查着,脸色凝重,“而且,它似乎完全没有求生意志了。”
清洗伤口、上药、注射抗生素和止痛针、挂上营养液……墨玉像一个破败的布娃娃,任由摆布。它不叫,也不动,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它的身体在接受治疗,但它的灵魂,仿佛已经随着那四个小小的生命一起离开了。
林晓守在笼子外,一夜未眠。天亮时,兽医无奈地告诉她:“我们尽力了。它的身体机能正在迅速衰竭,更重要的是,它自己不想活了。这样拖着,只是延长痛苦。”
林晓看着笼子里那个了无生气的黑色身影,心如刀割。她走过去,轻轻地、颤抖地伸出手,隔着笼子,虚虚地抚摸着墨玉没有受伤的头部。
就在那一刻,一直毫无反应的墨玉,似乎极其轻微地,向那只代表着人类的手的方向,偏了偏头。是因为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微不可查的温度?还是因为在生命最后的迷离之际,它再次混淆了伤害与拯救,将眼前人类的善意,与记忆中老奶奶的温暖,与那场滚烫的噩梦,混为了一谈?
没有人知道。
但它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光。那不是原谅,也不是重新建立的信任,更像是一种……困惑的释然?它或许至死都不明白,人类为何如此复杂,既能给予温暖的食粮,又能施加灭顶的灾殃。
它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最终停止了。
墨玉和它的四个孩子,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一同去了喵星。那里,也许没有开水,没有恶意,只有吃不完的小鱼干和永远温暖的阳光。
……
悲剧并未随着生命的消逝而结束。林晓将这件事发到了小区的业主群里,配上了墨玉临终前和治疗时的照片(她小心地避开了最血腥的画面,但那份惨烈依然透过影像传递出来)。群情瞬间激愤。
人们谴责这种残忍暴行,要求找出凶手。很快,有目击者称当晚看到张伟在阳台行为异常。在舆论和物业的压力下,张伟最终承认了事实。他并未表现出太多悔意,只是烦躁地抱怨那些猫“晦气”、“吵得他睡不着”。
他的冷漠,更加激起了公愤。有人报警,但由于现有的动物保护法法规尚不完善,对张伟的处罚非常有限。然而,社区的惩罚才刚刚开始。邻居们的鄙视和孤立,让他寸步难行。最终,他顶不住压力,灰溜溜地搬离了这个小区。
而墨玉一家的死,也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这个小小的社区漾开了涟漪。
老奶奶在猫窝的原址,放上了一小束白色的野花。她浑浊的眼里含着泪,喃喃自语:“怪我……没护住你们啊……”
林晓和几个同样心怀不忍的居民,自发组织起来。他们联系了本地的流浪动物保护组织,学习如何科学地进行群护(tNR:抓捕、绝育、放归)。他们在小区固定的角落设置了更干净的喂食点和水点,并发起了“领养代替购买”的宣传活动。他们决定,要用秩序和善意,来管理这片土地上与人类共生的流浪生命,避免墨玉的悲剧重演。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夕阳给灰色的楼宇镀上了一层暖金。又到了老奶奶平日喂猫的时间。一个曾经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猫咪的小女孩,在妈妈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走到车棚边,将一小把猫粮,轻轻地放在了那束已经干枯的白色野花旁边。
她看着空荡荡的猫窝,小声说:“吃吧,吃了就不疼了。”
暴力试图扼杀一切,它带走了五条鲜活的生命,试图将信任连根拔起。但生命交织出的善意,总能在最残酷的裂缝中,倔强地发出新芽。墨玉和它的孩子们用死亡,换来了生者的觉醒与行动。那爪痕里的微光,虽然微弱,却并未完全熄灭,它以一种更沉重、更深刻的方式,在延续。
信任的重建,远比摧毁要艰难得多。但只要还有人在乎,还有人在行动,这束光,就永远有存在的意义。而这,仅仅是关于“猫猫的信任”这个故事,一个沉重而又充满希望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