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平淡无奇,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陈启明耳边。他这个沉默寡言、习惯了用肩膀扛起一切的汉子,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脚下的泥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王桂芬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阿普磕头,被老人无声而坚定地扶了起来。
治疗持续了将近半年,比预想的要长,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稳健。当阿普最后一次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些陪伴了陈昊许久的竹制夹板,用温热的草药水为他仔细清洗、按摩那只重获新生的脚时,陈启明夫妇几乎不敢相认。那只脚虽然还显得比其他部位瘦削,肌肉有些萎缩,皮肤上布满了蜿蜒扭曲的、如同地图版块般的深色疤痕,但形态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五趾齐全,排列有序,脚踝也能进行一定角度的屈伸活动,不再是当初那团令人绝望的肉泥和碎骨。
“试着,下地。扶好他,慢慢来。”阿普收拾着工具,平静地吩咐道。
在父母一左一右、几乎是全身重量都依托在他们臂膀上的紧张搀扶下,陈昊咬着牙,脸上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将他那只几乎被现代医学宣告“死亡”、却又被古老技艺从鬼门关拉回的脚,缓缓地、颤抖地踩在了坚实平整的泥土地上。钻心的、如同无数细针扎刺的疼痛依旧存在,但一种实实在在的、久违了的、“脚踏实地”的感觉,通过脚底的神经,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让他浑身剧烈地一颤。他尝试着,将一部分体重,哪怕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小心翼翼地压在这只脚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鬓角涔涔流下。
一步,两步,三步……他像初学走路的婴儿,蹒跚,笨拙,每一步都伴随着痛苦的吸气声和身体的摇晃,需要父母用尽全力才能保持平衡。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地踏了出去,每一步,都仿佛踏碎了过去这半年、乃至出事以来所有日夜夜的绝望、恐惧和阴霾。他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那是混合着泪水、疼痛和巨大喜悦的光芒。
王桂芬捂着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一次,是喜悦的、宣泄的、充满了重生感激的泪水。
阿普站在房间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动容的一幕,于他而言只是无数次类似场景中的一次。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底最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如同水波微澜般的欣慰。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那个旧背囊,将用剩的草药包好,拒绝了陈启明颤抖着双手递过来的、几乎是家里所有积蓄的厚厚红包。
“按说好的。”他只收了事先谈好的、远远低于城市医院一次手术费的诊金,以及一些陈启明从山下带来的、作为谢礼的粮食、盐巴和腊肉。“山里的东西,不值钱,心意到了就行。”
“后面,靠自己慢慢练。骨头长好了,像新接的树枝,筋还要慢慢抻,力气要慢慢养。”他留下几句简单却至关重要的嘱咐,“会有点瘸,筋缩了,长不回去了。但走路,平地跑跑,骑骑车,够了。记住,这只脚,以后阴雨天会酸胀,是提醒你爱惜它。”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背着那个装满秘密和智慧的旧背囊,拄着一根随手砍来的竹杖,转身,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入寨子边缘那条通往更深山林的、被晨雾笼罩的小径。他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树林和缭绕的雾气吞没,仿佛他本就是这大山的一部分,来自山林,归于山林。
一年后的夏天,阳光炽烈,蝉鸣鼓噪。陈昊已经能自如地在村子里行走,甚至能骑着自行车,载着邻家的小孩在晒谷场上转圈。跑起来的时候,仔细看,还能看出左腿发力时那一瞬间轻微的迟滞和不对称,一点不易察觉的跛态。但这与他曾经面临的、那条注定残缺、需要依靠冰冷假肢的未来相比,与他父母曾经以为的、儿子此生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的噩梦相比,已然是天壤之别,是真正的劫后余生。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年轻、恢复了红润的脸庞上,汗水闪烁着光,笑容重新变得灿烂而充满活力,那场灾难留下的阴影,正在被蓬勃的生机一点点驱散。
陈启明有时会坐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看着儿子奔跑跳跃的背影发愣,手里夹着的烟忘了吸。他会想起市医院李主任那张理性、无奈而又负责任的脸,想起ct光片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白色碎屑,更会想起阿普那双清澈沉静、仿佛能洞悉生命奥秘、能与草木山川共鸣的眼睛。他不知道阿普那放入清水中的神秘叶子究竟有何种化学成分,那古老的吟唱是否真的能沟通某种能量,那精准如神助的手法背后是怎样的解剖学知识和千百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但他知道,那不是迷信,那不是骗术,那是一种他无法用现有科学知识去理解、却真实不虚地发生在他儿子身上的、关于生命修复与再造的“真才实学”。那是一种沉淀在漫长岁月和特定血脉传承里,与山林草木共呼吸,与天地自然相感应的古老智慧,一种依赖于“人”本身作为最精密仪器的、活着的、流动的医学。
而这份隐秘而伟大的智慧,正由无数个像阿普这样默默无闻的人,守护着这片土地上那些被现代医学暂时遗忘的角落,如同他们身后那座沉默的大山,不言不语,却蕴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