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那令人心悸的猛兽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如同无形的薄纱笼罩着每一寸空气。包子和面汤勾魂摄魄的香气,曾短暂地驱散了这里的霉腐味,此刻也正不甘心地渐渐飘散,最终,还是被那更深沉的、属于潮湿木头、肥沃泥土和隐约兽腥的混合气味重新占据。寂静,是此刻唯一的主角,只有洞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在为这寂静配着乐,如同天地间一场无尽低回的呢喃。
狗娃的心,不再像刚才被猛兽注视时那般几乎要炸裂开来,但另一种激烈的情愫在其中鼓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是绝处逢生的庆幸,更是与朴素道德感激烈搏斗的挣扎。那枚古铜色的铃铛,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不远处,在从洞口渗入的、被雨幕过滤得无比微弱的昏光下,它表面模糊的花纹仿佛在呼吸,像一个沉睡的、却蕴含着无限可能和未知风险的秘密,诱惑着他,也警告着他。
拿,还是不拿?这个念头像两股力量在撕扯他的灵魂。
拿了,就是偷。山里人世代相传的规矩,像爹那粗糙宽厚的手掌,曾经按在他的头顶,告诫他:娃,山里的东西,一草一木都有主,尤其是那些带着“灵性”的,不能乱拿,拿了,是要遭报应的。那猴子机警的眼神,那老虎睥睨的威严,那野兔沉默的注视,都让他不寒而栗。它们不是普通的野兽,它们是这大山深处某种规则的化身。惹怒了它们,会有什么下场?会不会给娘亲,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可是……不拿?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具体、更尖锐的现实疼痛所击碎。娘亲那日渐灰败、如同蒙尘纸张般的脸,那深陷的眼窝里几乎失去光彩的眼神,那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还有自己那持续不断、如同被无形大手狠狠攥紧、拧绞着的胃……这一切,比虚无缥缈的报应更真实,更迫在眉睫。那铃铛意味着什么?它不仅仅意味着几个包子,几碗面汤。它意味着温暖,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意味着娘亲干裂的嘴唇或许能尝到油腥,冰冷的身体或许能汲取到热量,意味着她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或许能因此得到一丝宝贵的燃料,继续燃烧下去!意味着这个摇摇欲坠、几乎已经嗅到死亡气息的家,可能不会在下一个寒冷的夜晚彻底坍塌!
饥饿和生存的渴望,最终像汹涌的山洪,冲垮了一切顾虑的堤坝。对娘亲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化作了行动的勇气,支撑着他几乎要瘫软的身体。
他像一只受惊过度却又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竖起耳朵,用尽全身的感官去捕捉洞外的任何一丝异动。雨声依旧淅沥,林间只有风吹过饱含水滴的树叶发出的、更加沉重的沙沙声,并无猛兽沉重的脚步声或低沉的咆哮去而复返的迹象。他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带着湿冷和恐惧的空气,仿佛是给自己灌注最后的力量。然后,他几乎是手脚并用,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爬了过去。那双因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骨节分明、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一把将那个冰凉、沉甸甸的小铃铛抓在了手里。
铃铛触手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温润感传来,并非想象中金属那般刺骨的冰冷,那上面繁复而古老的花纹,摩挲着他粗糙的指尖,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神秘气息。他紧紧攥住,五指收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攥住的不是铃铛,而是全家人的性命,是他和娘亲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他不再犹豫,迅速将那小小的铃铛,小心翼翼地塞进夹袄最里层、一个由娘亲用破布头勉强缝制成的内袋里,紧紧贴着胸口放好。冰凉的金属初始带来的刺激很快被他单薄身体里那点可怜的热度所焐热,渐渐与他的体温融为一体。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捆他花费了整个上午、耗尽力气、磨破手掌才砍来的柴火。那捆柴,原本承载着他换取几文钱、买点糙米或草药的希望。此刻,在那神奇的铃铛面前,它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成为了累赘。带着它,目标太大,行动不便,万一遇到折返的动物……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了咬牙,果断地将柴捆往树洞更深处、更黑暗的角落用力推去,仿佛要将那段充满艰辛和绝望的记忆一并掩埋。然后,他一低头,像一尾终于挣脱了渔网的鱼,敏捷而决然地钻出了树洞。
雨已经小了很多,成了漫天飘飞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天空却依旧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厚重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山峦之上。湿滑泥泞的山路变得更加难行,每一步都可能打滑,黏腻的黄泥死死咬住他破烂的草鞋,几乎要将他那早已磨损得几乎透明的鞋底彻底剥离。但狗娃却觉得自己的脚步从未如此轻快过,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喜悦推动着他。他一只手始终紧紧捂着胸口,那里,铃铛随着他急促的跑动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捂得是那样严实,仿佛那不是铃铛,而是一颗随时可能惊醒、展翅飞走的鸟蛋。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所有的方向:回家!快点回家!让娘亲立刻、马上就能吃上那热腾腾、香喷喷的包子!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泥浆毫无顾忌地溅满了他本就污秽不堪的裤腿,那双破草鞋终于承受不住这般剧烈的奔波,鞋袢断裂,鞋底几乎完全张开,像两张绝望的嘴。冷冽的山风刮过他滚烫的脸颊,带走了汗水,却带不走他内心的炽热。他浑然不觉,胸口那枚铃铛,像一团在他心口燃烧的、温暖而充满希望的火焰,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疲惫,给予他无穷的、近乎疯狂的力量。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浑身湿透泥泞、像一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土人般,踉踉跄跄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时,天色已经更加昏暗,乌云让白昼提前进入了黄昏。
“娘!娘!”他急切地呼唤着,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激动和缺氧而变得嘶哑不堪,仿佛破旧的风箱。
里屋立刻传来娘亲虚弱而充满担忧的回应,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娃……你回来了?天老爷,怎么淋成这个样子?快……快进来,让娘看看……”那咳嗽声空洞而费力,听得人心头发紧。
狗娃没有先去管自己湿透粘腻的衣服,甚至没有去理会那几乎快要脱落的草鞋。他直接冲进了里屋,带着一身山林间的寒气和湿泥的土腥味。昏暗的光线下,娘亲正挣扎着想从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撑起身子,看到他这副比往常更加狼狈不堪的模样,她深陷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心疼和不忍,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枯瘦得像老树根的手:“柴呢?没……没砍到吗?没事……没事的,娃,人回来就好,人平平安安回来就好……”她以为儿子又是一无所获,反而还要安慰他。
“娘!不是!你看!你看这个!”狗娃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碰即碎的晨曦露珠,又像是捧着一枚足以炸裂他小小世界的惊雷,从怀里,从那个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那枚古铜色的、带着他体温的铃铛。铃铛在他脏兮兮的小手里,似乎也因为这破败环境而显得有些黯淡,但在狗娃眼中,它却比任何东西都要光芒万丈。
娘亲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更大的困惑和更深切的担忧,她的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这……这是哪儿来的铃铛?娃,你……你可不能拿别人家的东西啊……咱们人穷,志不能短……”她下意识地以为,儿子是饿极了,偷了村里哪家孩子的小玩意儿,这让她本就虚弱的心更加揪紧。
“不是偷的!娘!您信我!是……是在山上捡的!真的!”狗娃急忙解释,脸颊因为急切和部分的隐瞒而涨得通红,“这真是个宝贝!天大的宝贝!它能变出吃的!热乎乎的包子和面汤!”
“变出吃的?”娘亲彻底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她再次伸出手,用冰冷的手背贴了贴狗娃同样冰冷但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额头,“娃,你是不是冻着了?发烧了?开始说胡话了……都是娘没用,把你饿坏了……娘这里……娘这里还有点凉水,你喝一口,定定神……”她坚信儿子是长期饥饿加上淋雨受寒,出现了严重的幻觉,这让她心如刀割。
“是真的!娘!千真万确!您看着!您仔细看着!”狗娃见娘亲完全不信,甚至更加悲伤,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他不再多言,回想着那只猴子摇晃铃铛时那种独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节奏,以及那古怪却又充满魔力的腔调。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手臂,学着样子,轻轻晃动了手中的铃铛。
“当当当——当当当——”
清脆、悠扬的铃声,骤然在这座除了咳嗽和叹息、几乎早已被遗忘的破败茅屋里响起。这声音,与屋外的风雨声、与屋内的贫瘠景象是如此格格不入,它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物质界限的魔力,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然后,狗娃用尽他所有的虔诚、期待和那份想要证明给娘亲看的迫切,模仿着那记忆中怪异的调子,虽然稚嫩,却无比清晰地大声念道:
“当当当,当当当,吃了包子喝面汤!”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奇迹,毫无征兆地,再次悍然闯入了这绝望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