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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小时候的故事4(2 / 2)

就在娘亲床前那坑洼不平、裸露着泥土的冰冷地面上,毫无道理地,凭空出现了两个白白胖胖、散发着滚滚热气的硕大包子!那由精白面皮蒸腾出的、最纯粹原始的麦芽香气,那由某种山野菜和菌菇混合而成的馅料散发出的、带着山野精华的油润鲜香,如同两道温暖而浓烈的旋风,瞬间爆发出来,以无可阻挡之势,充盈、席卷了这狭小、阴冷、常年被药味和霉味统治的每一个角落!同时,还有两碗浓郁醇香、冒着袅袅白汽的面汤,静静地出现在包子旁边,汤面上不仅漂着诱人的油星,还有几粒鲜嫩的葱花和些许蛋花,散发着足以让任何饥饿之人疯狂的温暖气息!

娘亲的眼睛在那一刻瞬间瞪得老大,眼珠仿佛要夺眶而出,她那干裂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形成了一个凝固的“o”形,枯槁如同冬日土地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理解的震惊和茫然。她甚至忘记了那折磨她许久的咳嗽,只是死死地、近乎呆滞地盯着地上那凭空出现的、只有在最奢侈的梦境里才敢稍稍企及的食物,仿佛看到了神灵显圣,又或是妖魔作祟,整个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崩塌又重组。

“这……这……老天爷……”她伸出那双因为长期病痛和劳作而颤抖得像秋风中最脆弱枯枝般的手,指向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包子和面汤,然后又猛地转向儿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无法组织起一句完整的话语。巨大的冲击,让她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娘!是真的!我没骗您!快吃!快趁热吃啊!”狗娃欣喜若狂,巨大的成就感淹没了他。他生怕这奇迹会突然消失,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一个滚烫的包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娘亲那冰冷僵硬的手里。那滚烫的、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神经,终于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娘亲脑中的混沌和怀疑。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热泪,瞬间决堤,从娘亲那深陷的、布满细纹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滚滚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滴在同样滚烫的包子上。她捧着那个包子,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又像是捧着一团能够灼伤她灵魂的火焰。她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某种神圣的仪式感,咬了一小口。松软香甜的面皮,鲜美多汁的馅料,那温暖而踏实的食物,顺着干涩的食道,滑入她那空瘪了太久、几乎已经麻木的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痉挛的、带着疼痛的极致满足感。她哭了,开始是无声的,只有肩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耸动着,随后,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那是长期被绝望、痛苦、无助所碾压后,突然获得难以置信的救赎时,情绪的总爆发,是幸福、是心酸、是恐惧、是感激,是所有复杂情愫交织在一起的、无法言说的宣泄。

狗娃看到娘亲哭了,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但他更多的是高兴。他也抓起另一个包子,再也顾不上任何形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每一口面皮的香甜,每一丝馅料的鲜美,都在抚慰着他那备受饥饿折磨的、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胃壁和味蕾。他又端起那碗面汤,顾不得烫,喝了一大口,温暖的、带着咸香和麦香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一直暖到了他那颗常年被寒冷和担忧包裹的心里。

母子二人,就在这昏暗破败、风雨飘摇的茅屋里,就着窗外那似乎永不停歇的、如同背景音般的雨声,沉默而专注地吃着这顿由魔法变出的、堪称拯救生命的晚餐。屋子里,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充满了食物温暖诱人的热气,充满了饱足后那令人心安的宁静,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久违了的微弱光芒。

从那天起,狗娃家的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离了原本驶向毁灭的轨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再也不用为最基本的食物发愁。狗娃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如同进行一项庄严而隐秘的仪式,紧闭门窗,检查四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摇响铃铛,念动那已成为他们生存密码的咒语,变出刚好足够母子二人果腹的包子和面汤。有时,当他看到娘亲的气色依旧不好,他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念完咒语后,极小声音地、带着祈求补充一句:“要……要是能有点肉味就好了……”虽然铃铛从未直接变出肉汤,但神奇的是,下一次变出的包子,馅料里的油水似乎会丰腴那么一点点,面汤的颜色也会显得更加醇厚。这一点点微妙的变化,都让狗娃对这铃铛既感激又敬畏。

娘亲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不再那么骇人的灰败,嘴唇上也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血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虽然未能根除,但发作的频率和剧烈程度,都明显减轻了。有了充足而温暖的食物作为支撑,她虚弱不堪的身体,总算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如同久旱的田地迎来了甘霖,虽然无法立刻恢复生机,但至少停止了继续恶化。这座破旧的、死气沉沉的茅屋里,开始渗入了一丝微弱的、但却真实存在的生机。狗娃甚至尝试着,用每天变出的、稍稍多出来的一点食物,偷偷跟村里偶尔路过、但因他家贫病而不敢深交的猎户,换回了一床虽然依旧破旧、但比之前那床硬邦邦的棉絮要厚实暖和不少的旧棉被,给娘亲夜里御寒。

然而,巨大的喜悦和安稳之下,一丝隐隐的、如同水底暗草般的不安,也开始在狗娃敏感的心湖中滋生、蔓延。

他不敢频繁使用铃铛,每天只敢使用一次,变出刚好够吃的分量,生怕那奇异而清脆的声响,会穿透薄薄的泥墙,引来邻居或路人不必要的注意和探究。每次使用前,他都如同惊弓之鸟,必定要紧紧关闭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和唯一的小窗,将铃声和咒语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声。他时常会在夜深人静时被噩梦惊醒,梦见那只眼神机警、抓耳挠腮的猴子,带着那头目光幽绿、威严凶猛的老虎,还有那只沉默得诡异的野兔,仿佛能嗅到铃铛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循迹而来,它们的身影投射在糊着破纸的窗户上,绿油油的眼睛在窗外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胸口那枚发烫的铃铛。

他也牢牢记着爹生前教导的山里人的规矩和骨气,从未向任何人——包括那些关系疏远、偶尔出于怜悯前来探望一眼的远房亲戚——透露过半句关于铃铛的秘密。他本能地知道,这种完全超出常理、颠覆认知的东西,一旦被外人知晓,带来的可能不是共享的福气,而是无法预料的、足以吞噬他们的灾祸。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懵懵懂懂,却下意识地遵守着。

日子,就在这种掺杂着温饱的慰藉和隐秘的恐惧中,一天天过去。窗外的山峦秋意愈发浓重,几场秋雨过后,寒风开始像刀子一样,试图钻进茅屋的每一个缝隙。

这一天,狗娃又如常般摇响了铃铛,变出了食物。母子二人正坐在那张他用食物换回的、稍微结实点的旧桌子旁,准备吃饭。娘亲看着桌上依旧热气腾腾、散发着熟悉香气的包子和面汤,手中动作微微停顿,忽然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慈爱,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排解的深沉忧虑:

“娃,这铃铛……真是个救命的的神物啊。娘这条命,怕是它捡回来的……可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声音更加低沉,“娘这心里,总像是悬着一块石头,落不到实处。这东西,来路太怪了……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总觉得不踏实。咱们这样用着,日复一日,会不会……是在透支什么?会不会……折了未来的福气啊?山里老话讲,福祸总相依,平白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娘怕……怕后面有咱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狗娃拿着包子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娘亲的话,像一根最精准的针,不偏不倚地戳中了他心底那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不安。他何尝不日夜害怕?每一次使用铃铛,那短暂的饱足和安心之后,紧随而来的,总是更深沉的不确定和如影随形的恐惧。这奇迹,能持续多久?那失去宝物的“原主”,真的会永远遗忘吗?

“娘,别……别瞎想。”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试图驱散娘亲也是自己心头的阴霾,“咱们又没偷没抢,是……是它自己掉在那里,我捡来的。有了它,您的身子才能慢慢好起来,咱们才能活下去。这……这兴许就是山神爷,或者哪位过路的神仙,看咱们母子太苦太难,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发了慈悲,赐给咱们的一条活路呢。”

他像是在坚定地安慰娘亲,但更像是在努力地说服自己,为这超出理解范围的一切,寻找一个能够让自己心安的、合理的解释。

然而,他并不知道,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拒绝去深想——从他第一次在树洞里,因为那无法抗拒的食物香气而咽下那口暴露行踪的口水时;从他战战兢兢却又无比决绝地拾起这枚蕴含着山野灵气的铃铛时;在他每一次怀着感激与恐惧交织的复杂心情,摇动它,向它祈求生存时;那无形的、纠缠着因果的丝线,便已将他,将他这个脆弱的家,与这莽莽山林深处,某些冥冥中的、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和规则,紧密地、无法分割地联系在了一起。

山林,在他窗外依旧沉默着,亘古不变。那墨绿色的、层叠起伏的轮廓,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神秘而不可测。它仿佛包容着一切生灵的生死荣枯,又仿佛洞悉着所有隐藏在表象下的秘密与波澜。

那失去了如此重要宝物的猴子,是否会真的善罢甘休?那曾共享过秘密、目睹过奇迹的老虎和野兔,是否真的早已将这段插曲彻底遗忘?

这凭借意外之财获得的、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的温饱,又能在这沉默而强大的山林注视下,安然无恙地持续多久?

狗娃将手中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明明是同以往一样的美味,此刻嚼在口中,却莫名有些味同嚼蜡。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那层粗糙的、打满补丁的夹袄布料,摸了摸胸口。那枚铃铛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已经被他的体温彻底焐热,甚至有些发烫。然而,在这一片温热之中,他却仿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山林最深处那种亘古不变的、冰冷的寒意。

窗外的山峦,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等待着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