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她疯了似的哭喊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她的哭喊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最先被惊动的是附近几户人家。有人从门里探出头,看到路边的惨状,顿时也吓得惊呼起来。很快,石富贵家的人被惊动了。
当石富贵的媳妇,也就是天宝的母亲,第一个冲出来,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儿子时,她发出了一声比招娣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嚎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倒在地,随即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起儿子尚存余温的小身体,触手那粘腻的血液和那软绵绵、毫无反应的触感,让她彻底疯了。
“天宝!我的儿啊!你醒醒!你看看娘啊!!”她用力摇晃着孩子,声音泣血。
石富贵紧随其后,看到这一幕,这个平日里精明的汉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冲过去,探了探儿子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随即,一种毁灭性的绝望和不敢置信的表情,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没了。呼吸没了,心跳也没了。
他们的命根子,他们全家未来的希望,他们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石天宝,就在这个平凡的午后,因为一场意外,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是谁?!是谁干的?!!”石富贵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淬毒的刀子,瞬间就锁定了一旁瘫软在地、浑身是血、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只会不住颤抖和呜咽的石招娣。
“是……是招娣……她……她骑车带着天宝……”有目睹了部分过程的邻居,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石招娣!!”石富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毁灭一切的疯狂,“你杀了我儿子!你偿命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就要朝着招娣扑过去,被闻讯赶来的几个村民死死拉住。但他的怒吼,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要将招娣生吞活剥的恨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将招娣最后一点理智也彻底击碎了。她瘫在黄土里,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剧烈地、无声地痉挛着,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像一座大山,将她死死压住,几乎要让她窒息。
闻讯赶来的石老栓,看到这一幕,听到石富贵那疯狂的咆哮,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踉跄着扑到女儿身边,看着女儿满手的血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被石富贵媳妇抱在怀里、显然已经没了生气的天宝,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天塌了。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宗族观念深重、尤其看重男丁延续的村子里,毁了石富贵家唯一的儿子,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意外,这在石富贵一家,以及那些同宗的族人眼里,这是断人香火,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法律的制裁?那太遥远,太抽象了。在眼下这片被悲愤和仇恨点燃的土地上,最直接、最血腥的报复,才是他们认准的“公道”。
石老栓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一把拉起几乎瘫成烂泥的女儿,用尽全身力气,在一片混乱、哭嚎和石富贵族人愤怒的指责声中,拖着招娣,跌跌撞撞地逃回了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砰!”地一声,他用力闩上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用后背死死抵住,仿佛门外不是乡邻,而是索命的恶鬼。
门外,石富贵家聚集起来的亲戚越来越多,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把杀人凶手交出来!”
“石老栓!把你女儿交出来偿命!”
“天宝不能白死!”
哭喊声、咒骂声、砸门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绝望的洪流,冲击着那扇薄薄的木门,也冲击着石老栓和招娣濒临崩溃的神经。
石老栓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女儿,老泪纵横。他知道,这道门,挡不住多久。他也知道,一旦招娣被交出去,等待她的,绝不会是法律的审判,只会是石富贵家失去理智的、最原始最残酷的私刑报复。
他必须保护女儿!哪怕拼上他这条老命!
门外的喧嚣,如同不断上涨的洪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石老栓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哭嚎、咒骂、威胁、用石块和木棍砸门的沉闷撞击声,混杂着女人尖利的哭诉和男人愤怒的咆哮,织成一张绝望的网,将屋内的父女二人紧紧缠绕。
“石老栓!滚出来!”
“交出杀人犯!让招娣偿命!”
“天宝啊……我苦命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不开门我们就砸开了!”
每一句呼喊,都像一把钝刀子,在石老栓的心头反复切割。他用自己的脊背死死抵着门闩,那单薄的门板每一次震动,都传递来门外汹涌的恶意和力量,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他枯瘦的手臂紧紧搂着女儿招娣,招娣把脸深深埋在他散发着汗味和黄土味的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连哭泣都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