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囡囡别怕……爹在……爹在……”石老栓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颤抖,不知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给自己打气。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混着灰尘,留下泥泞的痕迹。他看着女儿苍白失神的小脸,看着她手上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心如刀绞。这是他的女儿啊,是他和老伴唯一的血脉,是他活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她不是故意的,那只是个意外!可这道理,跟门外那些被丧子之痛和宗族义愤冲昏了头脑的人,如何说得通?
“老栓叔……开门啊……我是村长……”门外传来一个相对冷静,但也带着沉重和无奈的声音,“这么闹不是办法,你先开门,咱们好好说……”
石老栓嘴唇哆嗦着,没有回应。开门?开门就是把女儿送出去任人宰割!他不能!他死也不能!
混乱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闻讯赶来的村委会干部和镇上派出所的两位民警也到了场,极力劝阻安抚石富贵一家及其族人。法律的威严在群情激愤的宗族力量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和迟缓。民警的警告和劝说,暂时压制住了最激烈的冲门行为,但石富贵家及其亲族的态度异常坚决:不交出石招娣,绝不罢休。他们几十号人,就围在石老栓家周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眼神里的恨意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最终,在村干部和民警的反复斡旋下,场面暂时没有进一步失控,但石富贵家撂下了话:这事没完!石招娣必须偿命!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天色,在这场混乱中,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夜幕降临,但围在石老栓家外的人并没有完全散去,依旧有一些青壮年守着,防止他们逃跑。村子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一种暴风雨间歇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石富贵家里隐约传来的、女人持续不断的、如同夜枭哀鸣般的哭声,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惨剧。
屋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下,石老栓和招娣蜷缩在土炕的角落,如同两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招娣终于哭累了,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昏睡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小小的身体不时惊悸般地抽搐一下。石老栓毫无睡意,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屋外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石富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往后的几天,对于石老栓父女来说,如同置身于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石富贵家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亲戚,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到石老栓家门外,有时是哭诉叫骂,有时是沉默地围堵,用那种冰冷刺骨的眼神,无声地施加着压力。他们甚至在村子里公开扬言,谁要是敢帮石老栓家,就是跟他们石富贵一家为敌,就是跟整个石氏宗族过不去。在这种强大的舆论和宗族压力下,原本还有些同情石老栓的村民,也都敢怒不敢言,远远地避开了。
石老栓试图去找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说情,希望能主持个“公道”,看在招娣年幼、纯属意外的份上,哪怕倾家荡产赔偿,只求能保住女儿一条命。但族老们大多态度暧昧,或者干脆避而不见。在“杀人偿命”、“断人香火”这等被视为滔天大罪的事情面前,所谓的“意外”和“年幼”,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招娣被父亲藏在家里,连窗户都不敢开,终日生活在恐惧的阴影里。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常常对着一个地方发呆就是一整天,偶尔会从噩梦中惊醒,尖叫着“天宝!血!”。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瘦小的身子,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石老栓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都要碎了。他一方面要应对门外无休止的骚扰和压力,一方面要照顾精神濒临崩溃的女儿,几天之间,头发就白了一大半,背也更加佝偻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也曾想过偷偷带着女儿逃走。但村子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外面围堵的人看得紧,而且,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离开了这片虽然贫瘠却熟悉的土地,他们又能如何生存?
绝望,像这黄土高原上冬季的寒风,无孔不入,侵蚀着这对父女最后的生机。
就在石老栓感到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转机,似乎出现了。
那是天宝意外身亡后的第五天下午。石富贵和他大哥,以及村里一位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与两家都无直接亲戚关系的中间人,一起出现在了石老栓家门口。这一次,他们没有叫骂,没有砸门,只是让中间人敲门传话,说想进来“谈谈”。
石老栓心惊胆战地开了门,将三人让了进来。他紧紧地把招娣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石富贵。
石富贵的脸色依旧憔悴灰败,眼窝深陷,但之前那种择人而噬的疯狂恨意,似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悲恸。他看了一眼躲在父亲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招娣,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
开口的是那位中间人。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老栓哥,富贵哥,事情已经发生了,天宝那孩子……也回不来了。这几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富贵哥他们家……唉,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痛,咱们都能理解几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石老栓的脸色,继续说道:“这几天,村里镇上的干部,还有派出所的同志,也做了很多工作。富贵哥他们呢,一开始是气昏了头,说了些过激的话,做了些过激的事。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招娣这孩子……毕竟才十二岁,说起来也是个娃娃,那天的事,派出所也定了性,是意外。真要闹出人命……对谁都不好。”
石老栓的心提了起来,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中间人话锋一转:“但是,老栓哥,你也得理解,天宝是富贵哥家的独苗,是全家的指望。这孩子没了,等于要了富贵哥半条命,他们家这香火……也就断了。这损失,这痛苦,不是一句‘意外’就能抹平的。”
石富贵的哥哥这时接口道,语气还算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老栓,咱们乡里乡亲这么多年,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一开始说要招娣偿命,那是气话。现在我们也想通了,人死不能复生。但是,天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他看向石老栓,目光灼灼:“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天宝后天就要下葬了。他是招娣带着出去玩出的事,就让招娣,作为姐姐,送他最后一程。要求不高,就让招娣抱着天宝的小棺材,送到墓地,看着棺材入土,磕个头,也算是……全了她们姐弟一场的情分,让天宝路上不那么孤单,我们做爹娘的……心里也能稍微……好受一点。”
抱着棺材送葬?磕头?
石老栓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浑身冰凉!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要求背后可能隐藏的恶毒陷阱!
在乡下,尤其是在这种重视丧葬仪轨的地方,让孩子,尤其是被认为与死者有“因果”的孩子抱着小棺材送葬,并非没有先例,有时确实是为了表达一种特殊的哀思和赎罪。但是,结合石富贵家之前那不死不休的态度,这个看似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宽容”和“退让”的要求,在石老栓听来,简直就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场景:招娣抱着那口小小的棺材,走到挖好的墓穴边,当她弯腰,或者当棺材即将放入坑中的时候……周围那些早就红了眼的石富贵族人,会不会一拥而上,趁机将招娣……推进那个坑里?!他们是不是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实现他们“活埋偿命”的疯狂念头?!
太狠毒了!这哪里是和解?这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更加阴险的谋杀!
石老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厉声拒绝,想要戳穿这个阴谋。但他看着石富贵那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依旧闪烁着某种偏执光芒的脸,看着中间人那带着“劝和”表情的脸,他知道,他不能直接撕破脸。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看似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如果他断然拒绝,那么之前所有的缓和都将不复存在,更激烈的冲突会立刻爆发,到时候,可能连这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这……”石老栓声音干涩,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推脱的理由,“招娣她……她这几天吓坏了,病得起不来床,人都糊涂了,怕是……怕是抱不动棺材,也走不了远路啊……”
“走不动我们可以用板车拉她去!”石富贵的哥哥立刻打断他,语气强硬了起来,“老栓,我们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就让招娣送天宝最后一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难道她害死了天宝,连这点事都不肯做?那你们父女俩,也太不把我们家的痛苦放在眼里了!如果连这点要求都做不到,那就别怪我们……”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中间人也赶紧打圆场:“老栓哥,富贵哥家已经退了一步了。就让招娣去吧,这也是个仪式,做完了,也许这事……就算过去了。总比现在这样僵着强,你说是不是?”
石老栓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他没有选择。明知道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先应承下来,再想办法。他必须保住女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好……好吧……”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后天……我……我替招娣去!我替她抱着棺材,送天宝下葬!我给你们磕头!要赔罪,我这个当爹的来!”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他代替女儿去,就算有陷阱,也是他这把老骨头去扛!
石富贵闻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石老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