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石富贵的哥哥冷哼一声，“老栓，你是你，招娣是招娣。这不一样。我们要的是招娣，是她欠天宝的！必须她去！”
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石老栓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两天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唢呐凄厉哀婉的声音，在石疙瘩村上空呜咽着，为早夭的孩童送行。石富贵家院子里，一片缟素，哭声震天。那口特意打制的、小小的、漆黑的棺材，静静地停在院子中央，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伤疤。
石老栓家，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坟墓。招娣被父亲强行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却依旧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她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死死抓着父亲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爹……我不去……我怕……他们会打死我的……”招娣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弱得如同蚊蚋。
“囡囡别怕……别怕……”石老栓红着眼睛，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哽咽，“爹跟你一起去……爹就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他的安慰是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他别无选择。
送葬的队伍，在悲戚的唢呐声和弥漫的纸钱灰烬中，缓缓出发了。石富贵的族人，几乎全员出动，男人们大多穿着素服，但眼神冰冷，沉默地行走在队伍两侧和后方，像押送犯人一样。石老栓紧紧拉着招娣的手，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那充满恨意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招娣低着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那口小棺材，由石富贵的两个堂兄弟抬着，就在她前面不远处，那抹沉重的黑色，像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
墓地选在村外家族的坟地里，一段不算近的黄土路。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半路，经过一片玉米地时，异变陡生！
突然，从茂密的玉米秆丛中，猛地窜出四五条身影！都是石富贵家平日里关系最铁、性子最彪悍的侄子、外甥！他们显然早有预谋，在此埋伏！
“抓住她！”为首一人厉声喝道！
几个人如同饿虎扑食，直接冲向招娣！
“你们干什么？！”石老栓目眦欲裂，嘶吼着想要护住女儿，但他一个老人，如何抵挡得住几个如狼似虎的青壮年？瞬间就被粗暴地推搡开来，摔倒在黄土路上。
“爹——！！”招娣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被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胳膊！她的挣扎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送葬的队伍顿时大乱！唢呐声停了，哭声和惊呼声响起。但石富贵家的其他族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迅速围拢过来，挡住了可能上前干涉的村干部和少数几个觉得不妥的村民。
“石富贵！你们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被推倒在地的石老栓，嘴角淌着血，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拼命想要爬起来。
石富贵从队伍前面转过身，他看着被制住、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招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疯狂。他没有理会石老栓的哭喊，只是对那几个汉子挥了挥手。
招娣被他们粗暴地拖着，脱离了送葬的队伍，朝着墓地的方向快步而去。她的哭喊声、求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空回荡，凄厉得令人心胆俱裂。
石老栓挣扎着爬起来，疯了一样追上去，却被石富贵家的其他人死死拦住，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衰老的身体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拖远，那绝望的哭喊声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被几个人押着，几乎是架着，也来到了墓地。
那里，埋葬天宝的坑穴已经挖好，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贪婪的嘴。那口小棺材被放在一旁。
而招娣，被那几条大汉，直接拖到了墓穴的边缘！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她还是个孩子啊！！”石老栓跪在地上，额头用力磕着坚硬的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瞬间鲜血淋漓，他声嘶力竭地哀求着，声音已经不成调子。
但没有人理会他。那几个架住招娣的汉子，脸上带着一种执行“正义”般的残忍和麻木。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在石老栓撕心裂肺的、几乎要瞪裂眼眶的注视下，在招娣那一声凄厉到极致、仿佛要撕裂灵魂的、拖长了音调的“爹——！！！”的尖叫声中——
那两个架着招娣胳膊的汉子，猛地将她向上一提，另外两个汉子则分别抓住了她的两条腿！
四个人，如同撕裂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一般，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扯——！
“嗤啦——！！！！！”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令人头皮瞬间炸开、血液彻底冰封的、肌肉和骨骼被强行撕裂的可怕声响，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轰然碎裂。
招娣那声未喊完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从中间，被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鲜血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染红了墓穴边缘的黄土，溅了那几个行凶者满头满脸！内脏和残破的肢体，散落开来……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石老栓那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不成人形的、漫长而绝望的哀嚎，在阴沉的天空下，在弥漫着血腥气的坟地里，久久地、久久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