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眼睛骤然一亮,用力点头:“是的是的!你真是外婆?”她说着,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凑近,小脸上洋溢着认亲的喜悦。
阿雅死死拉住妹妹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阿朵的皮肉里。她记得清清楚楚,外婆脸上光洁,除了岁月留下的风霜痕迹,并无任何黑痣。而且外婆虽然年纪大了,腰背却依旧挺直,绝无这般佝偂。更重要的是,外婆的声音是温软慈和的,带着凤凰城里特有的、糯糯的尾音,绝不是这般砂石摩擦般的嘶哑。一颗心在腔子里疯狂地跳动,阿妈早间的叮嘱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莫信脸上有痣的婆子!”
“你不是我外婆,”阿雅强自镇定,将妹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努力让它显得平稳,“我外婆脸上没得痣。”
那婆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旋即又被更深的、虚假的笑意覆盖。她也不争辩,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叫,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碜人。她慢悠悠地弯下腰,动作却透着一股与她老态不符的灵活,从地上捡起个什么黑乎乎的小东西,用指尖沾了点不知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黏液,往脸上一按:“妹伢怕是走累了,看花了眼吧?外婆这痣不就在这儿?你看,多大一颗,从小就有的!”
阿雅看得分明,那分明是一粒羊屎蛋子,圆溜溜、黑漆漆的,被她用那种方式黏在了脸上,如同一个腐烂的、流着脓的疮疤,滑稽之余,更透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邪异。
“还有,”阿雅的心脏沉得更深,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继续指出破绽,声音也提高了一些,试图给自己壮胆,“我外婆头上梳的是圆髻,用银簪子固定,不是你这样的帕子!”
婆子,或者说,熊娘嘎婆,似乎终于被这接连的质疑磨去了耐心,那伪装出的慈和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丝属于野兽的暴躁。她不再试图用言语掩饰,而是直接伸手在旁边道旁一洼积蓄着雨水和烂泥的小坑里一抓,将一坨湿漉漉、黑乎乎、散发着土腥和腐殖质臭气的泥巴,胡乱拍在自己头顶的布帕上,堆成一个歪斜不稳、随时可能垮塌的凸起,恶声恶气地道:“喏!大髻子!外婆今日新梳的,好看不?”那泥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流淌,划出几道污浊的痕迹。
阿朵此刻终于彻底意识到不对劲了,眼前的“外婆”行为怪异,气味难闻,眼神也越来越可怕。她吓得小小的身子一抖,猛地缩回到姐姐身后,小手紧紧攥住阿雅的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熊娘嘎婆见伪装几乎被彻底撕破,索性不再浪费精力扮演。她往前逼近一步,那混合着野兽腥膻、泥土腐败以及某种陈年血垢的浓烈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般向姐妹俩压来,熏得阿雅一阵头晕目眩。“像不像,由不得你们挑拣!”她嘶哑的声音里透出赤裸裸的威胁,那双隐藏在长长衣袖下的手,似乎也微微抬起,露出了粗大异常的指关节,“今日,你俩都得跟我走!”
阿雅脑中急转,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跑?拉着年仅七岁、早已吓软了腿的阿朵,在这湿滑崎岖的山路上,决计跑不过这熟悉地形、力大无穷的山精。喊?这荒山野岭,雾气浓重如同鬼打墙,声音能传出去多远?又有谁能听见?她感觉到妹妹在自己身后剧烈地发抖,那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不能硬碰!绝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浓重霉味和腥臭的空气刺得她肺叶生疼,却也让她因恐惧而几乎停滞的思维重新运转起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顺从,甚至带上了一点因为被呵斥而产生的委屈和害怕,她垂下头,避开对方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小声说道:“……外、外婆莫生气,我们……我们跟你走就是了。”
熊娘嘎婆狐疑地打量着她,那双黄浊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这突如其来的顺从是真是假。阿雅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抗拒和恐惧,甚至刻意让身体微微发抖,表现出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的模样。
僵持了几秒钟,熊娘嘎婆似乎确认了这女娃不过是色厉内荏,最终还是屈服于自己的威慑之下。她嘎嘎地笑了起来,那声音充满了得意和一种令人齿冷的贪婪:“这才对嘛!乖囡,跟外婆回家,家里有养得肥肥的鸡仔,炖汤香得很!保管你们吃了还想吃!”她说到“吃”字时,舌头似乎无意识地舔过嘴唇,那动作带着一种原始而凶残的意味。
她转过身,拄着那根光溜溜的竹杖,在前引路。那竹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不紧不慢的闷响,一下下,仿佛不是敲在石板上,而是直接敲在阿雅紧绷的心弦上。
阿雅紧紧攥着阿朵冰凉的小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趁着熊娘嘎婆转身的间隙,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条熟悉的青石路,已然被翻涌的浓雾吞噬,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仿佛她们来时的世界已经彻底关闭。她咬了咬下唇,拉起几乎要瘫软的妹妹,迈开了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跟上了前面那个佝偂而恐怖的背影。
她们离开了那条相对平坦、通往麻栗寨的主路,拐进了一条几乎被荒草和灌木彻底淹没的、陡峭而狭窄的小径。雾气在这里更加浓重,如同黏稠的牛乳,三五步外便是一片彻底的混沌,只能依靠前方那“笃、笃”的竹杖声和那浓烈的气味来辨别方向。两旁树木的形态愈发怪异,多是些被雷火劈过、却又顽强存活下来的古松,枝干虬结扭曲,张牙舞爪地探向雾蒙蒙的天空,如同地狱入口挣扎的鬼影。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颜色艳丽得诡异的菌类蓬勃生长,散发出甜腻的、如同尸体腐败般的气味。
阿雅一边艰难地跋涉,一边偷偷地、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用手里的苗银小刀,在路过的树干不起眼处,刻下细微的三角箭头标记。这是石三叔教她的,在山里迷路时用以指路的方法。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但这近乎本能的举动,是她此刻唯一能为自己和妹妹争取的、渺茫的生机。
她摸了摸腰间的银刀,那冰凉的触感再次给予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不能慌。她再次告诉自己,像是在念诵一句护身的咒语。石三叔说过,山里的野兽再凶,也怕人手里的火和铁。而这成了精的,总归有弱点,有怕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这通往“外婆家”的路,尽头是何等深沉的黑暗与绝望。而她这临时起意的、看似顺从的权宜之计,究竟是把姐妹俩暂时带离了即刻的死亡,还是推向了一个更加万劫不复的、缓慢煎熬的绝境?
山路愈发崎岖难行,腐烂的树叶和湿滑的苔藓让脚步变得踉跄。阿朵终究年纪太小,体力不支,加上极度的恐惧,走了不到一半,便再也走不动了,小声地、压抑地啜泣起来。
熊娘嘎婆不耐烦地回头瞪了一眼,那目光里的贪婪与凶残几乎不加掩饰,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刮过姐妹俩的身体。“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丢在这里喂山魈!”
阿朵吓得立刻噤声,只是瘦小的肩膀依旧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
阿雅蹲下身,将妹妹冰冷而轻飘飘的身体背了起来。阿朵柔软的小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脖颈,温热的脸颊贴着她因为出汗而冰凉的后颈,那细微的、带着泪水的呼吸,像羽毛一样拂过她的皮肤。
“阿姐,”阿朵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她耳边问,“她……她是不是……熊娘嘎婆?”
阿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将妹妹往上托了托,迈出的脚步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阿朵不再问了,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姐姐的颈窝里,小小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前方的浓雾里,传来熊娘嘎婆不成调的低哼,咿咿呀呀,断断续续,调子古老而怪异,仿佛是某种献祭仪式前的、充满邪异力量的谣曲,在这死寂的山林中回荡,更添几分鬼气。
阿雅抬起头,望向被浓密树冠和厚重雾霭彻底遮蔽的天空。天光黯淡,混沌一片,根本无法分辨此刻是什么时辰。
这被浓雾包裹的、通往未知恐怖的白日,仿佛被无限拉长,漫长到让人绝望,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