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呜咽的风雪声与炕洞里柴火不甘寂寞的“噼啪”声相互应和。那碗白米饭在我眼中,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奶奶的故事并未结束,它从沉重的饥饿记忆,自然地流淌向了那片虽然贫瘠、却充满了生命力的童年旷野。
奶奶的童年,是被贫穷和一种源自土地本身的、质朴而强大的快乐共同塑造的。当春天的脚步彻底驱散了冬日的严寒,阳光变得慷慨而温暖,村庄里每一个角落都成了孩子们无边无际的游乐场。而其中最核心的,便是那片宽阔的、被石碾子压得坚实平整的打谷场。
滚铁环,是男孩女孩都热衷的、带有某种“侠气”的游戏。奶奶(那时还是小名“英子”的丫头)拥有的那只铁环,是她哥哥用从旧木桶上拆下的箍圈,又费了老大劲用粗铁丝弯成一个带钩的推手制成的。那铁环算不上圆润,甚至有些地方凹凸不平,却被英子用粗糙的手掌摩挲得泛出一种黯淡的金属光泽。她能用那根简单的推手,巧妙地驾驭着这只不规则的铁环,让它听话地沿着村中蜿蜒的土路滚滚向前。铁环碾过车辙、鸡爪印和散落的石子,与推手钩碰撞、摩擦,发出“叮铃哐啷、叮铃哐啷”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在她听来,是比任何戏台上的锣鼓都更激动人心的进行曲。
她可以推着铁环,像一阵风似的跑过整个村庄。路旁歪斜的篱笆墙上,牵牛花正吹着紫色蓝色的小喇叭;趴在墙角打盹的大黄狗,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她一眼,又沉入梦乡;坐在自家门槛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纳着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的老太太,会抬起浑浊而慈祥的眼睛,笑着喊一声:“英子,慢着点跑,看摔着!”这一切,都成了她风驰电掣般身影的模糊背景。那一刻,她不是那个穿着哥姐传下来、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裤子,常常在夜里被饥饿感唤醒的英子,而是仿佛驾驭着神话中风火轮的勇士,正冲破一切束缚,奔向一个朦胧而明亮的、或许能永远摆脱饥饿与寒冷的远方。那铁环滚动的轨迹,就是她对于未来最简单、也最真切的向往。
男孩子们则更痴迷于抽陀螺(他们那里叫“打懒老婆”或“抽贱骨头”),那是一种充满力量感和竞争意味的游戏。陀螺大多是家里的父亲或兄长,在冬闲时,找一块质地坚硬的木头,用柴刀和凿子,一斧一斧耐心削制成的。尖底若能嵌上一颗从旧轴承里拆下来的钢珠,那便是足以在所有伙伴面前炫耀的顶级装备了。寻一处平整的硬实地,用旧布条编成的鞭子紧紧缠住陀螺的腰身,身体猛地一蹲、一旋、一甩,那木疙瘩便带着风声,“嗡”地一声落在地上,起初有些摇晃,随即在鞭子的催促下,越转越急、越转越稳,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像一个在地上旋转的、沉默的战士。
技艺高超的男孩子,能同时抽打两三个陀螺,让它们互相碰撞“打架”,看谁的先被撞翻、停转。那胜利者,便会赢得一片由衷的喝彩,以及失败者手中几颗磨得光滑锃亮的石子或一个漂亮的玻璃弹珠。那混合着汗水、尘土与竞争的快乐,简单而直接,充满了原始的活力。
女孩子们的游戏,则更多地体现了灵巧、耐心与初萌的社交。抓石子是最寻常不过的。五颗从河滩上精心挑选出来的、大小匀称、被河水冲刷得温润光滑的鹅卵石,便是她们随身携带的宝贝。将石子轻轻撒在平整的地上,抛起其中一颗,在其划着弧线落下的电光石火间,迅速抓起地上指定的一颗、两颗,或者一个难度极高的“凤凰三点头”,还要稳稳接住空中落下的那颗。那几颗冰冷的小石头,在女孩子纤细而灵巧的手指间翻飞、起落,伴随着成功的轻呼、失败的惋叹以及旁观者紧张的屏息,能神奇地消磨掉一整个漫长的、无所事事的黄昏。英子的口袋里,总装着那五颗被她摩挲得如同温玉般的石子,那是她沉默而忠诚的伙伴,承载了她无数细微的快乐与忧愁。
还有跳房子。用一块碎瓦片或石灰块,在泥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由一个个方格组成的“房子”,标上从一到九的数字。那块用来投掷的、边缘圆润的瓦片,便是通往一个个格子的“钥匙”和“障碍”。单脚跳,弯腰,小心地拾起瓦片,身体不能摇晃,不能踩到画出的界线……简单的规则里,考验的是身体的平衡能力、投掷的准头以及面对近在咫尺的“家”时那份沉着的耐心。女孩们叽叽喳喳,乌黑的辫子在身后活泼地甩动,红头绳像跳跃的火焰,脸蛋因运动和兴奋而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那画在地上的、简陋的格子,仿佛就是她们对未来“家”的最初想象与规划,虽然粗糙,却充满了对安定与归属的真挚渴望。
而最富想象力、最能体现那个年代孩子早熟与模仿能力的,莫过于过家家。湿润的烂泥巴,是和面蒸馒头的“白面”和“肉馅”;随手揪来的马齿苋、荠菜等野草,是宴席上的“韭菜”和“青菜”;破碎的瓦片,是盛菜的“盘碟”;一块光滑的扁石头,是炒菜的“铁锅”;各色不知名的野花、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动物,便是款待宾客的“美味佳肴”。他们会煞有介事地模仿大人的世界,分配着“爹爹”、“娘娘”、“娃娃”、“客人”的角色,搭建起想象中的家庭与社会结构。
英子常常是那个核心的“娘娘”。她会用狗尾巴草编出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小狗狗,放在用破布包裹的“娃娃”的“枕头”边;她会学着母亲在灶间忙碌的样子,用树枝假装在“锅”里翻炒,嘴里模拟着“滋啦”的油响;她会轻轻拍打着“娃娃”,哼唱着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不成调却异常温柔的摇篮曲:“哦哦哦,娃娃睡,盖花被……”。在那短暂而投入的扮演中,他们提前预演着成人世界的辛劳、责任与温情。那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味与野花淡香的“饭菜”,是他们童年里,用想象力烹制出的、最富足也最无忧无虑的盛宴。
这些游戏,没有一件需要花费一分钱,却承载了那个年代孩子们几乎全部的快乐、友谊、竞争与梦想。它们源于土地,归于土地,规则简单,却直抵快乐的本真。奶奶在回忆这些时,那双看尽了世事沧桑的眼睛里,总是会闪烁出一种特别明亮、特别纯净的光芒,那是一种即使岁月在其上覆盖了厚厚的尘埃,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生命最初阶段的、纯粹的欢愉。她常常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说:“那时候啊,穷是真穷,肚子里没啥油水,身上没啥好衣裳。可也不知道为啥,一个铁环,几颗石子,一把泥巴,就能让我们这群野孩子高兴上一整天,从日头出山疯玩到星星点灯。现在的娃娃,玩具堆满一屋子,电动的小汽车、会眨眼的洋娃娃,啥稀奇玩意儿没有?可咋瞧着,还没我们那会儿一个泥巴疙瘩乐得实在、乐得长久呢?”这话里,没有半分对现代的贬低与苛责,只有一丝淡淡的、对那种原始、自发而充沛的快乐的不解与深切的怀念。那是一种时代鸿沟之下的怅惘,也是对逝去纯真的一声温柔叹息。
当游戏的喧嚣散去,求学的时光便成了奶奶童年记忆中另一抹鲜明的色彩。她上的,是村里唯一的、由旧祠堂改建的学堂。教书先生姓王,是一位前清的童生,脑后虽已没有了辫子,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以及走路时微微弓着的背脊,都还残留着旧式文人的气息。王先生极为严格,甚至可称严苛。他手中总握着一把两指宽、一尺来长的戒尺,油光发亮,不知道打疼过多少双稚嫩的手掌。
“那时候念书,可不敢像你们现在这样,在课堂上做小动作、说悄悄话。”奶奶回忆道,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敬畏,“王先生要求我们,背书要滚瓜烂熟,一个字都不能错;写字要横平竖直,笔笔到位。谁要是背不出,或者字写得歪扭像蚯蚓爬,那戒尺‘啪’地一下就落在手心里了,又麻又疼,能肿老高。”
然而,这位严苛的王先生,也有他温和甚至可爱的一面。他会在课余时,给孩子们讲《三国》、《水浒》里的英雄故事,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时,他会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自己就是那千里走单骑的豪杰;讲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时,他又会声音低沉,唏嘘不已。他还会在春天,带着学生们到河边,指着发芽的柳树,教他们背“碧玉妆成一树高”;在夏天,指着田里金黄的麦浪,讲解“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真正含义。他的学问,不仅仅是书本上的之乎者也,更是与脚下的土地、身边的生活紧密相连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