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让奶奶和她的同学们期盼的,是学堂里每年雷打不动的两个长假期——麦收假和秋收假。这在今天的城市孩子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时候,念书是大事,但收庄稼,是天大的事!”奶奶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充满了一种参与重要劳动的自豪感,“一到麦子黄梢的时节,空气中都弥漫着麦粒的干香,村子里就像开了锅的水,彻底沸腾起来。学堂就放假了,叫做‘麦收假’,短的十几天,长的能有一个月。大大小小的孩子,只要走得动、能拿得动工具的,全都扑到田里去了。”
天还黑蒙蒙的,星星还在天边眨着困倦的眼睛,英子就被母亲叫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喝下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便跟着大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弥漫着晨雾的田野。金色的麦田一望无际,像一片巨大的、等待收割的海洋。清晨,麦秆上的露水很重,很快就能打湿裤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大人们负责用镰刀割麦,那锋利的刀刃划过麦秆,发出“唰唰唰”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像大地的低语。成捆的麦子被放倒,整齐地排成一行行。
而英子这样的半大孩子,任务同样繁重。她们要跟在大人后面拾麦穗。弯着腰,像寻找宝藏一样,仔细搜寻着遗落在田埂上、泥土里的每一穗麦子。烈日很快升上头顶,像火盆一样炙烤着大地,汗水顺着额角、鼻尖、下巴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消失无踪。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被尖锐的麦芒刺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偷懒,因为王先生说过:“颗粒归仓,才是好孩子。”每一穗沉甸甸的麦穗,在她眼中,都是金灿灿的希望,是冬天里一碗热粥,是年节时一个白面馍馍的希望。
除了拾麦穗,她还要负责给在田里挥汗如雨的父兄送水。一个大号的陶罐,里面装着用晒干的车前草或竹叶芯泡的、微微带着苦涩味的凉茶。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陶罐,走在田埂上,生怕洒出一滴。看到父兄接过水罐,“咕咚咕咚”仰头痛饮时那畅快的样子,她心里便充满了成就感,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场与天争时、龙口夺粮的伟大战役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夜晚,整个村庄都弥漫着极度疲劳后又彻底松弛下来的安宁气息。肌肉酸痛,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但躺在炕上,听着远处打谷场上传来的、连夜脱粒的“砰砰”声,闻着空气中新麦的香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一种踏实的、充实的幸福感,会慢慢包裹住她年幼的身心。那是一种与土地、与家庭命运紧密相连的参与感,是任何游戏都无法替代的、关于生存与劳动的深刻启蒙。这段经历,让她从小就懂得了“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真正分量,也让她对土地,始终怀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感激之情。
而在这些具体的劳动与生活之外,奶奶口中那个年代最让人动容的,便是那种复杂微妙、却又无比坚实的邻里关系。她常常用“远亲不如近邻”来概括,但其中的滋味,远非一句话所能道尽。
“那时候的邻里啊,”奶奶眯着眼睛,像在品味一盅陈年老酒,“在小事上,那真是能计较到骨头缝里。为了一根鸡跑错了窝下了一个蛋,为了几棵葱苗长过了界,为了借了半碗盐晚还了一天,两家的女人能站在各自门口,指桑骂槐地吵上半天,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对那种鲜活、泼辣的生活质感的理解。“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常常会因为玩闹时推搡了一下,或者谁多分了一块糖而闹别扭,互相赌气,发誓再也不跟对方说话了。”
然而,这种看似斤斤计较、鸡毛蒜皮的关系,一旦遇到真正的大事,便会展现出其坚不可摧的底色。
奶奶清晰地记得,有一年夏天,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太奶奶,突然得了急症,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脸色煞白,冷汗淋漓。那时她的父亲不在家,去几十里外的镇上赶集了。英子和她的兄弟姐妹们都吓傻了,围在炕边哭作一团。就在这慌乱无助的时刻,平日里因为地边一棵小树苗的归属而和太奶奶吵过架的西院邻居张婶,听到动静跑了过来。她一看情况,二话没说,扭头就冲回自家,让她那个半大的儿子赶紧去邻村请郎中,自己则留下来,一边安慰吓坏的孩子,一边用土法给太奶奶揉肚子、敷热毛巾,忙前忙后,额头上全是汗珠。
没多久,前院因为借锄头弄断了木柄而好久不往来的李叔也闻讯赶来,他二话不说,就和张婶的儿子一起,用家里的板车,铺上厚厚的稻草和旧棉被,将太奶奶小心翼翼地抬上去,冒着午后的烈日,一路小跑着往镇上医馆送。正是因为他们及时且毫不犹豫的援手,太奶奶才得以转危为安。
“从那以后,”奶奶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你太奶奶和张婶、李叔家的关系,反而比以前更近了。你太奶奶纳了鞋底,会给他们家孩子送一双;张家做了好吃的粘豆包,也必定会端一碗过来;李家男人出门做活,你太奶奶也会帮着照看他家的小院。那点小吵小闹,早就丢到脑后去了。那时候的人,心里头都有一杆秤,知道啥是真正要紧的。平时吵归吵,闹归闹,那是过日子难免的磕碰。可真到了要命关头,那伸出来的一把手,是能救命的。那情谊,是在事儿上见真章的。”
奶奶在回忆这些往事时,脸上总会浮现出一种我至今也无法完全读懂的、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过往物质极度匮乏、生活异常艰辛的深沉感叹,那些饥饿、劳累、寒冷的感觉,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无法轻易抹去。但同时,那笑容里,更有对旧时人与人之间那种毫无保留、不计得失的守望相助的深切怀缅,是对那种虽然缓慢、却充满了人情味的生活节奏的无限眷恋。那是一种交织着苦涩与甘甜、怅惘与温暖的复杂神情。我知道,那笑容里,一定包含着对那段纯粹时光的不舍,这种不舍,既是对那些已然逝去的、鲜活的人的情谊的不舍,也是对那段无论苦乐都已然融入她生命、塑造了她为人的整个岁月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