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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生根29(2 / 2)

他不再说话,默默地端起碗,开始喝粥。他喝得很慢,咀嚼得异常费力,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沙石。

招娣也低下头,机械地喂着土生。粥是什么味道,她完全尝不出来。她只觉得父亲那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难以承受。她知道,爹怀疑了。她在他心中,或许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隐忍、只是被迫早熟的女儿了。

一种比昨夜被追赶时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怕王德贵,不怕被抓,她怕的是父亲这双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所有罪恶的眼睛。她怕失去父亲心中最后那点关于她“干净”的念想。

喂完土生,招娣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了碗筷,躲到灶房里去清洗。她靠在冰冷的灶台边,身体微微发抖。怀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小布袋肮脏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能闻到粮管所后墙那混合着垃圾和罪恶的气息。

她走到院子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埋藏赃物的角落。那几块她压上去的碎砖,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潭,是她与赵老四那种人牵扯不清的证明,是她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的开端。

她为了拯救这个家,却可能正在亲手将它推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招娣。”

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她猛地转身,看到陈满仓不知何时抱着土生站在了灶房门口。他的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没有看那个埋藏东西的角落,只是看着招娣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招娣的心上:

“穷死……饿死……没啥。咱……不能做亏心事。”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似乎有水光闪动,但很快又湮灭在深沉的疲惫里。

“人活一口气。那口气……要是断了,就……就真的啥都没了。”

说完,他不再看招娣瞬间惨白的脸,抱着土生,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堂屋,留下招娣一个人,僵立在逐渐升起的、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的朝阳里。

父亲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捅开了她心底那个刚刚被封死的、装着罪恶和恐惧的盒子。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看穿后的无地自容,因为那条她刚刚踏上的“浊径”所带来的、冰冷的绝望。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挖土和清洗而依旧有些脏污的手,仿佛看到那上面已经沾染了永远无法洗净的污秽。

那袋被她埋下的“稗子”,不仅埋在了土里,更深深地种在了她的心里。而在它破土而出、疯狂滋长之前,这个家,还能在这即将到来的、最终的风暴中,守住最后那口“气”吗?

招娣不知道。她只感觉到,那根楔入堂屋地面的木锥所扞卫的立锥之地,正在从内部,开始松动、崩裂。

父亲那句“人活一口气”,如同烧红的烙铁,在招娣的心上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整整一天,这句话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羞耻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她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失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她无法承受的、沉静的悲悯,仿佛他已经预见了一条通往毁灭的路径,而他的女儿,正无知而固执地踏足其上。

那袋被埋在角落里的粮食,像一块具有生命的、不断增殖的污渍,存在于招娣的感知里。无论她在做什么——生火、熬药、擦拭父亲咳出的血丝、哄劝病恹恹的土生——她的注意力总会被不由自主地牵引到那个方向。她仿佛能透过泥土和碎砖,看到那些麦粒和豆子正在黑暗中无声地发酵,散发出腐败和罪恶的气息,污染着院子里的每一寸空气。

她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她会突然觉得听到角落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老鼠在啃噬,又像是那些粮食正在破土而出。有时,她在给土生喂水时,会恍惚觉得碗里清澈的水变得浑浊,里面漂浮着细小的、黄白色的颗粒。夜里,她更是噩梦连连,梦见自己被无数滚动的麦粒和豆子淹没,窒息;梦见赵老四那张油腻的脸在黑暗中狞笑;梦见王德贵带着人,不是冲向母亲,而是直接扒开了那个角落,将那个脏污的布袋抖落出来,麦粒洒了一地,然后所有围观的人,包括父亲,都用一种看秽物的眼神盯着她……

恐惧和罪恶感,像两条冰冷的毒蛇,日夜不休地缠绕着她,啃噬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她吃得越来越少,本就瘦小的身子更加单薄,眼下的乌青几乎和病重的父亲不相上下。她变得异常沉默,甚至连哄土生时,都只是机械地动作,嘴里发不出任何温柔的调子。

陈满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忧虑和那丝不祥的预感如同野草般疯长。他不再试图询问,他知道,有些门槛,必须由当事人自己跨过,或者……坠落。他能做的,只是更加沉默地、艰难地履行着“活下去”的最基本程序——起身,喝水,喝药,进食。他的身体依旧破败,咳嗽和咯血并未好转,但他眼神里那种等待最终审判的麻木,似乎被对女儿的担忧冲淡了一些,多了几分沉郁的焦灼。

这个家,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内耗。外部的风暴尚未正式降临,内部的腐蚀却已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