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招娣,起这么早?”赵老四挤出一个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侧着身子挤进门,反手又将门虚掩上,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你爹……好些了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但这亲昵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逼迫。
招娣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抓着麻袋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赵老四也不在意,目光在她手中的麻袋上溜了一圈,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加深了些,显得更加油腻。“咋样,叔没骗你吧?昨晚……顺利不?”他朝招娣手里的麻袋努了努嘴,“就这么点儿?不过也能顶一阵子了,是吧?这年头,能弄到点吃的,就是本事。”
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招娣的心上。她在他的目光下,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羞耻和恐惧都无所遁形。
里屋传来陈满仓虚弱却带着警惕的声音:“谁……谁来了?”
招娣浑身一颤,几乎要脱口而出“没人”。
但赵老四已经抢在她前面,用一种故作轻松的、抬高了些的声调应道:“满仓哥,是我,老四!听说你身子不爽利,过来瞅瞅!”他说着,却并没有往里屋走的意思,脚步反而又向招娣靠近了半步,声音再次压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胁迫,“招娣,叔今天来,是有个新路子,能帮你家……渡过眼前这个难关。”
招娣的心脏猛地一缩。难关?还有比“医疗队”上门更大的难关吗?赵老四的话,像黑暗中的一丝磷火,明知危险,却依旧吸引着飞蛾扑上去。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赵老四嘿嘿一笑,目光更加幽深:“王德贵带‘医疗队’来的事,村里都传遍了。你爹这身子骨,要是被弄去……啧啧,怕是回不来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招娣脸上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恐惧,才慢悠悠地继续说,“不过,事在人为嘛。只要肯想法子,总能找到活路。”
“什么……法子?”招娣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她自己都厌恶的、卑微的期盼。
“镇上粮管所的李主任,管着这事儿呢。”赵老四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他手里有个名单,能往上递个话,操作操作……当然,这求人办事,不能空着手,对吧?”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麻袋上,又很快移开,意思不言而喻。
招娣的心沉了下去。又是粮管所!昨晚的恐惧瞬间再次攫住了她。而且,赵老四的话,她能信几分?他是不是又在骗她?像骗她去偷粮一样,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我……我没钱。”招娣绝望地说。
“啧,叔知道你没钱。”赵老四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但你有别的值钱东西啊。”
招娣茫然地看着他。
赵老四的目光,这一次,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赤裸裸的审视,上下打量着她单薄却已开始微微发育的身躯,最终停留在她因为紧张而攥紧的、露出的一小截白皙手腕上。
“招娣啊,你也大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模样也周正。西村有个张瓦匠,去年死了老婆,手里有点闲钱,正托我说媒,想找个能持家的……你要是点头,彩礼少不了,你爹这事,他也能帮着去镇上走动走动……”
“嗡”的一声,招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听明白了赵老四的意思。他不是要粮,不是要钱,他是要卖了她!用她的身子,她的未来,去换父亲可能的一线生机,去填他赵老四的中饱私囊!
愤怒、羞辱、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喷发。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用指甲撕烂赵老四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可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紧接着是陈土生带着哭腔的尖叫:“爹!爹你怎么了?!”
招娣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赵老四,转身就往里屋冲。
陈满仓不知何时挣扎着从床上滚了下来,枯瘦的身子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只被扔掉的破口袋。他脸色青紫,嘴角溢出一缕带着血丝的唾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屋顶的某个破洞,里面是滔天的愤怒和……无尽的悲凉。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赵老四的话!
“爹!爹!”招娣扑过去,试图将父亲扶起来,但陈满仓的身子沉重得像块石头,而且在她触碰到他的瞬间,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挥开了她的手!
那一下,没什么力气,却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招娣的心上。父亲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麻木和悲戚,而是带着一种被玷污、被背叛的极致痛苦,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昨夜出去干了什么,也知道赵老四此刻来是为了什么。他用这最后的气力,表达了他的拒绝,他的宁为玉碎。
“滚……让他……滚……”陈满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招娣猛地回头,看向站在外屋门口,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的赵老四。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同情,只有一种计谋得逞般的、阴冷的笑意。
他根本不在乎父亲是死是活,他甚至可能早就预料到父亲的反应。他来这里,就是为了逼她,在父亲和所谓的“活路”之间,做出选择。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给她选择,他只是来宣示,她和她这个家,已经彻底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招娣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父亲,看着旁边吓得哇哇大哭的弟弟,再看看赵老四那副令人憎恶的嘴脸。一股比死亡更冷的寒意,从她的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回外屋,走到赵老四面前。
她脸上所有的情绪,愤怒、羞辱、恐惧,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她抬起手,将那个一直紧紧抓在手里的麻袋,递向赵老四。
“这个,还给你。”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结了冰的河面,“你说的‘路子’,我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