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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生根32(2 / 2)

终于,还是来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冰冷的重量,碾过村庄的土路,也碾过招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甚至能分辨出,那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车。还有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王德贵那特有的、带着官腔的吆喝声。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之前所有的焦灼、恐惧、混乱,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那扇薄薄的院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门外正在逼近的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贫穷和绝望的味道。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是冲向里屋,也不是躲藏起来,而是走向了院门。

她伸出手,抓住了那根冰冷的、粗糙的门闩。

在身后土生带着哭腔的“姐……”的呼唤声中,在里屋父亲那骤然变得急促的喘息声中,她用力地、缓缓地,拉开了那扇隔绝内外、象征着她家最后一点可怜尊严的院门。

门外,惨白的阳光猛地涌了进来,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停在院外土路旁的两辆绿色的、帆布篷的吉普车,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像两只疲惫而狰狞的钢铁怪兽。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肚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王德贵;有他手下那几个惯常跟着、面目模糊却行动利落的干事;还有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两男一女,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只有露出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们手里提着印有红色十字的、看起来沉甸甸的木质医药箱。

此外,还有几个被驱赶过来、远远围观的村民,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突然打开院门、站在门口的瘦弱女孩身上。

王德贵的目光锐利得像鹰隼,上下扫了招娣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开门的是她,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腔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招娣,让你父亲出来。‘医疗队’来了,给他做检查。”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寒暄,直奔主题,冷酷得如同他身后那辆吉普车冰冷的引擎盖。

招娣站在门口,单薄的身子在那一道道目光的聚焦下,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让开。她抬起脸,迎着王德贵那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过度透支后的苍白。

她没有回答王德贵的话,她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了那三个白大褂身上,尤其是他们手里提着的那个医药箱上。

阳光下,医药箱上那个红色的十字,鲜艳得刺眼,像刚刚流淌出来的、温热的血。

而空气中,除了尘土和紧张的味道,似乎还隐隐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和消毒水的,铁锈般的气息。

那是属于秩序、强制,以及无可抗拒的命运的气息。

门开了。

惨白的光,混杂着扬起的尘土和无数道目光,像实质的潮水般拍打在招娣脸上。她单薄的身影在门框里晃了晃,像风中一株即将折断的芦苇,但她的脚仿佛生根般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王德贵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刮过她苍白的面颊,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平静的、属于孩子的脸上,找出恐惧或者哀求。但他失败了。那脸上只有一种透支殆尽后的空白,以及空白之下,某种坚硬如铁的东西在悄然凝聚。

“陈招娣,让你父亲出来。‘医疗队’来了,给他做检查。”

王德贵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锭,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省略了所有过程,直接宣告结果。在他身后,那三个白大褂静默地站着,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如同手术刀般冷静、专业,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他们手里的木质医药箱,沉甸甸地坠着,上面血红的十字,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招娣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掠过王德贵,死死地钉在那个红十字上。那红色,太鲜艳了,像刚刚从活物身上剜下的血肉,灼烧着她的视网膜。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变得更加清晰,钻进她的鼻腔,直冲大脑,让她一阵阵反胃。

她没有动,也没有让开门口。

这沉默的、固执的对抗,让场面出现了片刻的凝滞。远远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像风吹过枯草丛。

王德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意外,不喜欢计划被打乱,尤其不喜欢被一个黄毛丫头挑战权威。

“听见没有?让开!”他身后的一个干事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作势就要推开招娣。

就在这时,招娣开口了。她的声音干涩,低哑,却像碎玻璃划过铁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爹……病得快死了。”她说,眼睛依旧看着那个红十字,“你们……不能带他走。”

“就是病了才要检查!这是政策!由不得你!”那干事不耐烦地挥手。

“检查?”招娣猛地转回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撞上王德贵,“在哪里检查?怎么检查?检查完了呢?是不是就像带走我娘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控诉。母亲陈桂香被带走时那绝望的眼神,父亲咯血时那痛苦的模样,赵老四那令人作呕的提议,还有那袋肮脏的、象征着她堕落和失败的稗子……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垮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堤坝。

王德贵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习惯被质问,更不习惯在一个丫头片子面前解释政策。他的耐心耗尽了。

“陈招娣,我警告你,妨碍公务是什么后果,你想清楚!”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冰冷的威胁,“你爹是超生户,违反了国家政策,必须接受结扎手术!这是规定!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