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抓我爹!让你拆我家!让你不给我们活路!!”她一边砍,一边发出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哭喊和控诉,所有的仇恨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王德贵的惨叫声很快变得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地上,一片狼藉,血肉模糊。
那个干事已经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破了胆,看着满身是血、状若疯癫的招娣,他尖叫着,连滚爬爬地想往外跑。
但招娣怎么可能放过他!
她提着滴血的柴刀,一步步走向那个吓瘫在地的干事。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片死寂的杀戮。
“别……别杀我……”干事涕泪横流,裤裆湿了一片,徒劳地向后蹭着。
招娣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她举起柴刀……
当一切重归寂静时,院子里,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三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中。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令人作呕。
招娣站在血泊中央,浑身浴血,柴刀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杀戮后的恐惧,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洞。
土生从角落里走出来,看着满身是血的姐姐和地上的尸体,小脸惨白,但他没有哭,只是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姐姐的腿。
招娣缓缓地低下头,看着弟弟。
然后,她拉起土生冰凉的小手,一步步,走向堆放柴火的角落。
她拿出之前藏好的、那瓶只剩下一点的毒药,拧开盖子。
她看了看土生,土生也看着她,眼神纯净而信任。
招娣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汹涌而出。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将瓶子里剩下的毒药,一分为二。
一半,倒进自己嘴里。
另一半,喂给了土生。
药液极苦,带着死亡的气息。
姐弟俩紧紧相拥,坐在冰冷的、布满血污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招娣用最后一点力气,捡起地上那根沾染了无数鲜血和污秽的木锥,将它狠狠地、最后一次,楔入身旁的土地。
仿佛在宣告,这最后的、被鲜血浸透的立锥之地,是他们的,谁也夺不走。
药力开始发作,腹腔内如同火烧,视线开始模糊。
招娣紧紧抱着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弟弟,将脸贴在他冰凉的小脸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仿佛看到,母亲在远处对她温柔地招手,父亲站在母亲身边,脸上带着久违的、平静的笑容。
外面,似乎传来了村民惊恐的尖叫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这吃人的世道,他们再也不必忍受了。
立锥之地,终成埋骨之所。
那扇虚掩的院门,是被一个想来讨点旧债的邻居推开的。他叫陈老栓,与陈满仓还算远亲,平日里虽无多少走动,但陈家欠他几十块钱,一直惦记着。如今陈满仓被带走,他想来看看这姐弟俩还有什么能抵债的物什。
他嘴里嘟囔着“造孽”,伸手推开了那扇薄薄的木板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首先冲入鼻腔的,不是贫困人家常有的霉味,而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中混杂着铁锈的腥气!那气味如此厚重,几乎凝成了实质,堵得人喘不过气。
紧接着,映入他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冻结!
院子里,堂屋前,俨然一副地狱绘图!
村支书王德贵,那个在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像一摊被撕碎的烂肉,仰面倒在血泊里。他的脸因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双目圆瞪,似乎死不瞑目。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板结,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可见骨的刀口,尤其是脖颈处,几乎被砍断,只连着一点皮肉。他的一只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白骨茬子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在他不远处,是赵老四肥胖的身躯,面朝下趴着,后背心处,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赫然在目,周围凝结着大片的紫黑色血块。他的右手还向前伸着,五指蜷缩,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靠近门槛的地方,是那个年轻干事的尸体,他似乎想逃跑,但背上、头上遭受了重击,致命伤在脑后,头骨凹陷,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而在这三具成人尸体的中央,在那片几乎汇聚成洼的暗红血泊里,是两个紧紧相拥的、瘦小到令人心碎的身影。
姐姐陈招娣,背靠着冰冷的土坯墙,坐着。她单薄的身体被弟弟陈土生紧紧抱着。她的头低垂着,脸颊贴着弟弟的头顶,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小片毫无血色的皮肤,和干裂的、微微张开的嘴唇,唇角残留着一丝暗褐色的污渍。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早已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她的右手,还紧紧地握着一样东西——那根被她父亲陈满仓楔入地下、象征着“立锥之地”的木锥!木锥的尖端,此刻已不再是木头原本的颜色,而是被鲜血反复浸泡、凝固后形成的、令人胆寒的暗红褐色!
弟弟陈土生,整个小脸埋在姐姐怀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同样一动不动。
在招娣的左手边,地上扔着一个空了的、贴着骷髅头标记的褐色小玻璃瓶。
死寂。
一种比喧嚣更可怕的、被死亡彻底浸透的死寂,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院落。
陈老栓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抽空了他双腿所有的力气。他“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裤裆里瞬间湿热一片。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像见了鬼一样,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发出不成调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杀……杀人啦!!!死……死光啦!!!血……全是血啊!!王支书……赵老四……还有……招娣……土生……都……都死啦!!!”
这声嚎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炸开了村庄伪装的平静。
村民们从各自的屋里冲出来,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看到陈老栓魂不附体、连滚带爬的模样,听到他语无伦次的哭喊,起初是不信,然后是巨大的惊骇。
有人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洞开的院门,只探头看了一眼,便面无人色地退了回来,扶着墙根剧烈呕吐。
消息像瘟疫一样扩散,带着死亡的寒气,钻入每个人的心底。
“王德贵……死了?”
“赵老四也死了?”
“还有那个小干事……”
“是……是招娣那丫头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