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日子，选在了一个周六的午后。阳光很好，像融化的蜂蜜，缓慢地流淌在城市的脉络里。杉海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的江边书吧，选了一个靠窗又能看到入口的安静角落。
他点了一杯美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更多的，是落在书吧那扇古朴的木门上。一种久违的、带着微甜涩意的紧张感，在他素来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这与超市那次“事故”下的紧急救援不同，与公寓厨房里主人招待客人的从容也不同，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指向明确的约会。
当那扇木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叶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杉海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浅蓝色条纹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高腰牛仔裤里，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容量很大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相机和笔记本。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自在，像一阵从江面上吹来的风。
她视线在书吧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他，脸上立刻绽放出那个他熟悉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她在对面坐下，带来一阵淡淡的、像是柑橘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刚到。”杉海将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喝什么。”
书吧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旧纸张特有的沉静气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原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们低声交谈着，聊着各自一周里无关紧要的琐事，气氛舒适而自然。叶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摄影集，是某个纪实大师的作品，兴致勃勃地指给他看其中几张构图和光影都极富冲击力的照片，讲述着背后的故事。
杉海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从设计角度出发的见解。他发现，当他们谈论这些关乎美学与创造的话题时，彼此的思路总能奇妙地契合，仿佛在共享同一套感知世界的密码。
然而，这种静谧的、符合书吧气质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叶枫的注意力，很快被窗外平台上的一场“纷争”吸引了。
那是两只流浪猫，一只是威风凛凛的橘猫，另一只是身形矫健的三花。它们为了争夺一块不知谁遗落的面包屑，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尾巴像旗杆一样高高竖起。
“嘘——”叶枫突然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示意杉海看向窗外，“快看！宫廷大戏开幕了！”
杉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两只猫正绕着圈子，互相威吓。
“你看那只橘猫，”叶枫用手挡在嘴边，用气声煞有介事地解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御前带刀侍卫，觉得自己功勋卓着，这块‘贡品’非他莫属。”
杉海失笑，配合地看着。
“再看那只三花，”叶枫继续她的“编剧”，“身形灵动，眼神犀利，定是潜伏已久的冷宫妃嫔，忍辱负重，就等着今日趁机夺权！”
就在这时，橘猫率先发动攻击，一个猛扑。三花灵巧躲开，反手就是一爪子。
“哎呀！侍卫以下犯上！妃嫔反击了！”叶枫看得入神，几乎要拍案叫绝，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外面的“演员”。
两只猫你来我往，战况“激烈”。叶枫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编撰的剧情里，时而为“侍卫”的莽撞扼腕，时而为“妃嫔”的机智喝彩。她甚至还即兴为它们配上了内心独白：
橘猫（叶枫压低嗓音，故作粗犷）：“呔！你这妖妃，竟敢觊觎本侍卫的点心！”
三花（叶枫捏着嗓子，带着冷傲）：“哼，蠢材，这天下美食，本就该能者居之！”
杉海看着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样子，看着她因为两只猫的打闹而焕发出的、纯粹而盎然的兴致，心中最后一丝因初次约会而产生的拘谨也彻底消散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
他原本期待的，或许是一次安静的、充满文艺气息的交谈。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更喜欢眼前这个版本——她轻而易举地，将一场普通的猫斗，点化成了充满戏剧张力的微型史诗，将这片静谧的角落，变成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欢乐剧场。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约会流程，都要生动有趣一万倍。
“然后呢？”他忍不住配合地问道，想听她把这出戏编完。
“然后？”叶枫眼睛一转，指着外面，“看！第三方势力介入！”
只见一只瘦小的狸花猫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趁那两只大猫对峙不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起那块面包屑，一溜烟跑没影了。
叶枫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压抑着的、闷闷的笑声，肩膀不住地抖动。“哈哈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结局……真是神来之笔！这位‘平民刺客’才是真正的赢家！”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抹了抹笑出的眼泪，看向杉海，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而纵容的笑意。她的脸微微热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我是不是有点太吵了？打扰到别人看书了？”
“没有。”杉海摇头，声音温和而肯定，“很有趣。比看书有趣。”
这是他的真心话。在他规整、理性，甚至有些过于追求秩序的世界里，叶枫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随时随地发现乐趣的能力，像一道强光，照进了他从未留意过的角落。她的“吵”，是生命的喧嚣，是活力的具象，是他沉闷世界里最动听的杂音。
他们又在书吧坐了一会儿，直到那两只“主演”猫悻悻然地各自散去。离开时，叶枫还意犹未尽地回头张望，仿佛在期待下一场“剧目”的上演。
走在江边的林荫道上，傍晚的风带着水汽，吹拂在脸上，十分惬意。
“今天……很开心。”叶枫双手背在身后，蹦跳着踩过地上的光影碎片，转头对他笑道，“虽然好像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猫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