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站在偏殿外，夜风掀动他灰白的衣角。秦无月正坐在阵心石旁，手里握着那枚弟子交来的阵符，两块天书残页压在符纸下方。她抬头看见老道士立在那里，便起身走过去。
“您说想告诉我一些事？”她开口，声音很轻。
老道士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神像是穿透了什么。过了片刻，他缓缓点头，“是该说了。”
秦无月从袖中取出残页，摊开在石台上。指尖点向一段古老符文，“这上面写着一名‘谪仙童子’，奉命巡游人间，因私授命理典籍被贬下凡。名字隐去，但这个印记……”她指尖划过残页一角浮现的淡金纹路，“我在养父留下的旧物上见过。”
老道士瞳孔一缩。
他低头盯着那道纹路，手指微微发抖。许久才说：“原来你还记得那个标记。他是我旧识。”
秦无月没动，也没追问。
老道士长叹一声，“你养父……本不是凡人。他是月老座下执线童子，名叫玄引。千年前，他改了一根红线，救了一个女孩。那天雷劫降下，他被打落凡尘，永世不得归位。”
夜风吹过，树叶沙响。
秦无月问：“那个女孩呢？”
“死了。”老道士闭眼，“死在改线当日。命运不容违逆，他救不了她。可他不信命，转世后仍要找她。一生潦倒，背着鼓摇铃，在街头巷尾算命为生。直到某年冬夜，他在雪地里捡到一个女婴。”
秦无月呼吸微顿。
“那孩子第一句话就是——‘红线断了’。”老道士睁开眼，看向她，“他知道是你。他知道你就是那个魂魄。他也知道，只要你开始测命，就会重走他的老路。”
“所以他还是把天书传给了我。”
“因为他知道，只有完成百人救赎，你才能重启轮回之路。”老道士声音低沉，“他明知你会遭雷劫，也让你测命百人。那是唯一的活路。”
秦无月低头看着残页。指尖抚过那道金纹，像在确认某种真实。
“他为什么哭？”她忽然问。
老道士一怔。
“小师妹昨夜说梦话，提到一个穿灰布袍的老头，背着鼓摇铃，说她是命中带煞的孩子，不该活……但他哭了，说他当年也丢了一个人。”秦无月抬眼，“养父从来没提过这些。他总说自己不过是个江湖骗子。”
老道士沉默片刻，“他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他嘴上说认命，可他一辈子都在对抗命运。他对不起天规，也对不起那个女孩。他把你捡回来，不是为了延续什么使命，是因为他再也经不起失去第二次。”
秦无月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破庙里的油灯快灭了。养父握着她的手，声音虚弱，“灯要灭了……你记住，红线不可乱动……”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那不是警告，是忏悔。
“他传你的不是普通天书。”老道士继续说，“是‘姻缘簿’残页。那是月老殿的核心典籍，记载所有因果命线。他私自带走一页，就是为了等你。他知道你会觉醒，会走上这条路。他也知道，终有一天，你会面对和他一样的选择——改不改红线。”
秦无月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呢？”她突然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道士嘴角动了动，“我和他，曾是同殿之人。我也曾是月老座下记名弟子。那一夜他改线，我知情未报，被削去仙籍，贬入凡胎。我比他早几十年落地，一直在等他出现。等到他背着鼓走进这座道观，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秦无月猛地抬头。
“他来过这里？”
“不止一次。”老道士点头，“他每十年来一次，带着你在山门外待一晚，从不进门。他说他罪身不便入清净地。有一次，他抱着你，站在雨里看了整夜。你说了一句梦话，叫他‘爹’。他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秦无月喉咙发紧。
“他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留下？”
“因为这里有禁制。”老道士指向主殿废墟，“当年月老殿设下封印，凡是因改线被贬者，不得踏入任何有阵法之地。他若进来，立刻会被天雷锁定。他不敢冒这个险，更不敢让你涉险。”
秦无月低头看着手中的残页。金纹还在微微发亮，像在回应她的思绪。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她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我的每一次轮回，每一世情劫，都是注定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注定。”老道士摇头，“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轮回管理局不会无缘无故选你。他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迟早会想起来。你不是普通的任务执行者，你是那个被改过红线的人。而你养父……是他用自己的余生，为你铺出一条退路。”
秦无月站了很久。
最后她将残页收进衣袋，动作缓慢而坚定。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再问。转身离开时，脚步很轻，却一步比一步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