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缓缓睁开眼,看向那碗汤。药汁黑褐,表面浮着一层油光,闻不出味,但看色泽就知道是安神定志类的药。这种药不会杀人,但会让人昏沉嗜睡。若她真病重将死,喝下此药便是求生之态;若拒之,则显绝望之心。
贵妃在试她。
她不能喝,也不能直接泼掉。必须让拒绝的方式更有意味。
她撑着坐起身,动作缓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耗费极大体力。她走到桌边,盯着那碗汤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碗推到桌角,离自己更远些。
然后,她低声对门外说:“告诉来人,这汤……留着祭我明日魂。”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门外守门的宫人听见了,低头记下这句话。
她知道,这句话很快就会传出去。
“祭我明日魂”——不是今日,是明日。她给自己定了死期。这不是突发寻短见,而是早已决意赴死。这话一旦传到贵妃耳中,她的心理防线必会松动。
她回到床边,躺下,闭眼,重新进入那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下午,风起了。
她听见瓦片上有轻微的摩擦声,不是鸟落,也不是猫行,是人踩上去的声音。她没抬头,也没睁眼,但心里已有数。
她早注意到院墙一角的瓦片松动,今晨发现位置更斜,像是有人夜间踏过。现在又有声响,说明贵妃派人来勘察了。她在确认废后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已无力反抗,随时可除。
她没动,呼吸依旧平稳。
傍晚前,小宫女又来了趟,这次是来收碗的。她看见汤原封未动,连勺子都没碰过,脸上露出一丝异样。
她没说什么,端着碗走了。
秦无月知道,这一幕也会被报上去。
她仍躺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时间。贵妃收到消息,研判真假,调动心腹,安排行动——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她不会马上来,但一定会来。
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越来越像一个将死之人。
她解开衣领,用指甲在锁骨下方轻轻划了一道。皮肤薄,立刻渗出血珠。她没擦,任其凝结成一点暗红,像久病不愈的淤痕。又将手伸进褥子底下,摸出那包残片,握在掌心。纸角锋利,割得她掌心发疼,但她不松手。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也能让她面色更显憔悴。
夜深了。
她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戌时的报时。她数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七下结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今天不会再有新消息了。
但她也知道,明天会有动静。
她慢慢坐起身,倚在塌枕上,目光投向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张破桌上,“冢”字的一横被照亮,血迹泛出暗红。她看着那个字,想起昨夜改刻时的手感——补上去的那一笔,像给死局画了个句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红绳还在,绕在手腕内侧,藏在袖口里。颜色比之前更淡了些,像是被水洗过多次。她没去碰它。这一局,不用命理,只用人情。
她靠在塌枕上,肩膀微微塌下,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让脸色显得更苍白,让嘴唇失去血色,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快灭的灯。
她听见乌鸦在院外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风停了。
她没睁眼,但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摩挲着红绳的结扣。
绳子还在,结扣未松。
她没赢,但网已经撒下。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像真的病了。
外面,月光爬上墙根,照在那张破桌上。
“冢”字的一角被照亮,血迹泛出暗红。
她躺在床里,背对着光,呼吸平稳。
下一章,贵妃会带人潜入冷宫。
但这一章,她还在这里,还在等。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