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四行字映入眼帘：
“东宫夜雨湿罗裳，
执手低语话未央。
君言此生不负我，
何忍秋霜染鬓旁。”
他的手指顿住了。
不是因为诗写得多好，而是因为那笔迹——他认得。那种起笔微顿、收锋略拖的习惯，是她独有的。他曾笑她写字像绣花，她便故意在他批阅奏折时，偷偷在空白处画一朵小花，气得他罚她抄《礼记》，结果她抄完还附赠一幅“陛下怒容图”，画得惟妙惟肖。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殿内依旧安静，只有铜漏在滴水。他的呼吸变得浅了，胸口起伏加快。他没有翻动其他奏折，也没有叫人，只是反复看着那四行字，仿佛想从墨迹里找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几分，光柱从他肩头滑落到手背。他忽然觉得那纸烫手，却又舍不得放开。他想问是谁放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不该有人能进到这里。这张纸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僭越。可他不想追究。
他只想多看一眼那笔迹。
秦无月在屏风后，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没再靠近，也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知道，任务已经完成。情诗已现，记忆已启，剩下的，是时间的问题。帝王的心不是铁打的，只是太久没人敢碰那根弦。如今弦已轻拨，余音自会扩散。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袖口内侧一道细缝——那是藏银簪的地方。她没用它，也不需要。这一局，靠的不是手段，是人心本身的缝隙。
皇帝终于抬手，将那张纸小心折起，放入袖中。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情绪重新压回去。但他没有立刻处理奏折，也没有召见大臣，而是转身走向窗边。
他推开半扇窗。
外头庭院寂静，几株老槐树影斑驳，枝叶在风中轻摇。他望着远处宫墙，目光失焦，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秦无月悄然退回更深的阴影里。
她的任务不是让他哭，也不是让他悔，而是让他想起——想起那个曾为他端参汤、折梅花、跪着求他保重的女人。只要他开始想，哪怕只是一瞬，真相就有浮现的可能。
她双足稳稳踩在地砖上，身形隐没于暗处，眼神清明，呼吸平缓。她没有离开勤政殿区域，仍藏身于偏阁屏风之后，位置未变，状态由“静观”转为“待召”。她知道，接下来的事，不需要她再动手。
火已经烧起来了。
她只需要等。
等皇帝翻开那张纸的第二遍，等他发现墨迹边缘有一处极淡的晕染，像是泪滴落下后又被拭去；等他想起，她最后一次为他抄经时，咳出了血，却笑着说“墨浓了些”；等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唤来内侍，问一句：“废后……现在何处？”
那一刻还没到。
但现在，他已经站在了门槛前。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得像是春天。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可那挺直里，多了一丝迟疑，一丝动摇。他站在窗前，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微微发白，像是抓着某种即将流失的东西。
秦无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初。
她静静地站着，像一尊不会说话的影子，守在帝王心防裂开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