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勤政殿偏阁，光柱横贯殿心，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缓慢而清晰。皇帝仍站在御案前，背对大殿，双手搭在案沿，指尖微微陷进檀木纹理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沉甸甸的墙。
贵妃已被扶走，禁军也已退下。殿门半开，风从外头吹进来，掀动案上纸页一角。皇帝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他盯着那叠奏折，目光却不在字上。他的呼吸变缓了，胸口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像是整个人被抽离了此刻，沉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屏风后，秦无月缓缓睁开眼。
她刚才闭眼的时间并不长，但足够让思绪落定。她听见贵妃最后那句嘶喊——“您明明给过别人”——也看见皇帝肩膀那一瞬的僵硬。她知道，那不是愤怒，是旧伤被撕开的声音。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右腿仍有些发麻，像是血流尚未完全回转。她将重心慢慢移到左腿，借宽袖遮掩，左手悄悄揉搓小腿肌肉。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的鞋底早已脱去，赤足贴着冰凉的地砖，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反而让她更清醒。
皇帝还是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御案右侧那方砚台上。砚台边角有道细裂，是他早年摔过留下的。那时皇后还在，病中听闻他为政务呕血，连夜赶至东宫，捧着这方砚台跪在他面前，说：“陛下若不爱惜自己，臣妾便日日在此跪着，直到您答应保重。”他当时恼她任性，夺过砚台砸向地面。她没躲，任碎片划破手心，只抬头看着他，眼里含泪，却不肯求饶。
后来他命人修了砚，再没换过。
此刻他盯着那道裂痕，眼神空了。记忆不受控地浮现：春夜，东宫檐下挂灯，她穿素色寝衣坐在案边抄经，烛光映着侧脸，眉目温软。他批完折子走近，她抬眼一笑，递来一碗参汤。他说不喝，她便吹凉一口，送到他唇边。他拗不过，只得喝了。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子落进湖里。
还有一次，她抱着一枝新折的梅走进书房，说今年花开得早。他正与大臣议事，皱眉让她出去。她不恼，只把花插进瓶里，静静坐在角落等。散了议，他才发现她睡着了，披风滑落在地。他轻轻给她盖上，手指刚触到她发丝，她忽然醒了，笑着问：“陛下，梅花好看吗？”
他当时只说：“俗物罢了。”
可第二天，他让人把整株梅移进了东宫院里。
这些事本该被压在岁月底下，不再提起。可方才贵妃一句“您给过别人”，像一把锈钝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那扇封死的门。那些画面一股脑涌上来，清晰得不像回忆，倒像是昨日才发生。
皇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依旧没回头，也没说话。但他站得没那么直了，肩背松了一寸，像是扛着什么重物的人，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秦无月看准了这一刻。
她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赤足踩在地砖上，寒意刺进脚心，但她没停。她绕过屏风侧面，借殿柱阴影掩住身形，一步步靠近御案。她的目标明确——案头最上方那份奏折，压着一半空白处，正好能放下一张薄纸而不显突兀。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
纸很薄，泛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旧册上撕下来的。上面抄着四行字，墨迹略淡，笔锋纤秀，带着女子特有的柔韧。这是她在冷宫夹层里找到的残片，据说是皇后亲笔所书《春夜忆东宫》的片段。她没验证真伪，也不需要。重要的是，皇帝会信。
她靠近御案三步距离时，停了一下。
皇帝仍背对着她，但他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砚台边缘，那是人在陷入深思时常有的小动作。她等他手指再次滑过裂痕的瞬间，迅速上前一步，将纸轻轻放在奏折上方，恰好压住一角。纸张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轻微的一响，像落叶触地。
她立刻退回原位，重新隐入屏风后的暗影中。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她心跳平稳，呼吸如常，仿佛只是挪了个位置。她双足已恢复知觉，脚底虽仍有凉意，但已不妨碍行动。她靠在屏风边，目光落在皇帝背上，等待他低头的那一瞬。
风又吹进来，纸页微微掀动了一下，旋即复归平静。
皇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离开砚台，慢慢抚上额头，像是要压住什么突如其来的胀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到了案头。
那张纸就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纸本身，而是因为它出现的方式——太突兀，太安静，像是凭空而来。他第一反应是有人擅入，可殿内无人通报，门外也无脚步声。他皱眉，伸手将纸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