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脚步声停在勤政殿外。
片刻后,周承远的声音响起:“启禀陛下,贵妃带到,已在殿外候旨。”
皇帝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带进来。”
殿门被推开,两名禁军架着一名女子走入殿中。那女子穿着华贵宫装,头饰未整,发髻微乱,脸上脂粉斑驳,显然是仓促之间被从寝宫带走的。她双膝一软,跪在丹墀之下,声音发抖:“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没看她,只冷冷道:“抬起头来。”
贵妃缓缓抬头,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惧。
皇帝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昨夜召的道士,现在何处?”
贵妃身子一颤:“回……回陛下,那道士是民间术士,说能为臣妾驱邪,今早便已遣走。”
“驱什么邪?”皇帝逼近一步,“你宫里有什么邪?是朕对你不好?还是这皇宫配不上你?”
“臣妾不敢!”贵妃慌忙磕头,“臣妾只是……只是近来心神不宁,夜夜噩梦,才……才请人来看看。”
“噩梦?”皇帝冷笑,“梦见什么了?梦见你勾结前朝余孽的事败露了?还是梦见你自己被推出午门斩首?”
贵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皇帝看到了。
他嘴角一扬,眼神骤然凌厉:“钦天监刚刚奏报,‘荧惑守心’,主祸起后宫。你说,这祸,是不是你?”
贵妃脸色瞬间惨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殿内死寂。
秦无月在屏风后,指尖轻轻划过唇边,留下一道浅痕。她的目光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贵妃的脸。阳光已经斜照进偏阁,落在她的鞋面上,暖得发烫,但她不敢动。右脚仍有些发麻,像是被针扎过一样,她把重心悄悄移到左腿,肩膀微微下沉,让视线更稳地落在前方。
皇帝站在龙座前,双手撑着扶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贵妃,声音低沉而冷:“你最好给朕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贵妃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
秦无月屏息凝神,右手悄悄按在屏风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外面的风忽然停了。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他转过身,走到御案旁,拿起一份折子翻了两页,又放下。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背对着贵妃,语气忽然变了:“你说你请道士,是为了驱邪。那你倒是说说,你要驱的,是什么邪?”
贵妃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臣妾……不知。”
“不知?”皇帝转过身,目光如刀,“你连自己怕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私自召外人入宫?你当这紫禁城是你家后院?当朕的规矩,是你耳边风?”
“臣妾知罪。”贵妃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可臣妾真的只是害怕……害怕……”
“怕什么?”皇帝一步步走近,靴底敲在地砖上,一声声像锤子砸在人心上,“怕朕杀了你?还是怕朕废了你?”
贵妃突然抬起头,眼泪已经涌了出来:“臣妾怕您心里从来没有我!怕您从来就没把臣妾当回事!怕有朝一日,您连看都不看臣妾一眼,怕臣妾死了,您都不会问一句是谁动的手!”
她说完,整个人瘫软下去,伏在地上抽泣起来,肩膀剧烈起伏,发髻彻底散开,几缕碎发贴在湿透的脸颊上。
皇帝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他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线条微微跳动。原本高举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搭在龙袍袖口,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秦无月在屏风后,呼吸微微一顿。
她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话。她原以为贵妃会狡辩,会推脱,会咬定是被人陷害。可她竟直接说了出来——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位,而是为了一个“被看见”的念头。
这不像谋逆者的供词,倒像是深宫里熬久了的人,终于把压在心底几十年的话吼了出来。
秦无月的目光从贵妃身上移开,转向皇帝。
他站着不动,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横在贵妃面前,几乎盖住了她颤抖的身体。他的表情看不出怒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得化不开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说朕心里没有你?”
贵妃没抬头,只是哽咽着点头。
“那你可知道,”皇帝慢慢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登基那年,是谁在冷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求朕让她见父皇最后一面?是谁在先帝灵前哭到晕厥,被抬出去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玉佩?又是谁,在朕被太后软禁东宫那三年里,每月初一都派人往我窗下放一碗莲子羹,从不断过?”
贵妃终于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是你。”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可你后来呢?你开始争宠,开始算计皇后,开始插手政务,开始查朕的密折。你不再送莲子羹,而是送密报;不再跪着求见,而是逼着朕召你。你说朕心里没有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先把那个愿意为你低头的人,一步一步逼到了墙角?”
贵妃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无月在屏风后,手指缓缓松开了屏风边缘。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叛乱,也不是一次夺权。这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被遗忘之后,用尽一切办法想重新抓住帝王的目光。她勾结前朝,不是为了改朝换代,而是为了让皇帝不得不正眼看她一次。哪怕是以罪臣的身份,只要他肯多问一句,只要他肯多看一眼,她就愿意赌上一切。
可帝王不同。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冷静,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龙袍之下。他可以为一个人心动,但不能允许这个人动摇他的江山。所以他越是察觉到贵妃的执念,就越要推开她,越要表现得无情。可这份无情,反而把贵妃推得更远,直到她铤而走险,走上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