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起身,背对着贵妃,声音恢复了冷硬:“你若真有胆造反,就不会只找一个江湖术士来跳神驱邪。你若真想夺权,就不会连兵符都没碰过。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求一个答案——朕到底有没有你。”
他说完,顿了顿,才继续道:“现在你听到了。朕记得你做过的一切。可你也该明白,帝王之家,情之一字,最是奢侈。你想要的,朕给不了。”
贵妃伏在地上,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洇开成深色的圆点。
她突然笑了,笑得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给不了……是啊,给不了。可您明明给过别人。您给过皇后。您给她写诗,陪她赏梅,为她推迟早朝。她病了,您亲自煎药;她哭了,您整夜守着。您甚至在她死后,还让人把她的寝宫原样留着,十年不曾动过。您说情是奢侈,可您偏偏对她大方了一次又一次……凭什么?就凭她是正妻?就凭她出身世家?还是就凭,您爱她,不爱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喊出来。
皇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收紧,手指在袖中握成了拳。
秦无月在屏风后,瞳孔微缩。
她没想到,贵妃会提到皇后。更没想到,皇帝的反应会这么明显。那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而是一根埋得极深的刺,一碰就痛。
皇帝终于转过身,盯着贵妃,声音低沉:“你不该提她。”
“我为什么不该提?”贵妃仰起脸,满脸泪痕,“她能得到的,我得不到。她能享的福,我只能看着。她死了还能住在您心里,我活着却连您的正眼都讨不来。您说我勾结前朝,说我图谋不轨,可您有没有想过,我这么做,不过是想让您看看我?就像您当年看她那样,认真地、好好地看我一次!”
她说完,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直直指向自己的胸口。
秦无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倾了半寸。
可贵妃没有刺下去。她只是把匕首横在胸前,声音颤抖:“您要是觉得我该死,我现在就死在您面前。可您得答应我,让我死之前,听您亲口说一句——您有没有过一刻,真心待我?”
殿内死寂。
阳光照在她的匕首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晃在皇帝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然后,他伸手,轻轻拨开了那把匕首。
“放下。”他说。
贵妃没动。
“我说,放下。”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抗拒。
贵妃的手终于松了,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皇帝弯腰,亲手将匕首拾起,放入自己袖中。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扶起贵妃。
“你错了。”他说,“朕不是没给你。是你自己,不肯要。”
贵妃怔住,泪水还在往下掉。
“朕让你协理六宫,你不要,说怕担责;朕许你晋位贵妃,你说不必,怕惹非议;朕想带你去行宫避暑,你推说体弱,宁愿留在宫里抄经。你总说随朕安排,可朕每做一次决定,你的眼神都在躲。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以为朕看不出你心里在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想要朕看你,可你连正眼看朕都不敢。你怕失望,所以干脆不看。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单方面给的。你闭着眼,朕怎么把心掏给你?”
贵妃嘴唇颤抖,终于哭出声来。
她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崩塌的呜咽。她整个人靠在皇帝身上,像是耗尽了力气。
皇帝没有推开她。他只是站着,任她靠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动作生涩,却带着某种久违的温柔。
秦无月在屏风后,缓缓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一局,已经不一样了。
贵妃不是奸佞,也不是野心家。她只是一个在深宫里走丢了的女人,用错了方式,去求一个本该平等相待的感情。而皇帝也不是全然无情。他记得她的好,记得她的付出,只是被身份和责任压得说不出口。
这场对峙,没有胜者,也没有败者。
只有两个被权力扭曲了真心的人,在多年之后,终于说出了第一句真话。
秦无月睁开眼,目光落在皇帝背影上。
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看到他搭在贵妃背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看到他低头时,眼角有一瞬的松动。
就是现在。
火已经点着了。
她不需要再做什么,只需要等。
等这团火慢慢烧起来,烧到足以照亮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烧到足以让帝王愿意回头去看一眼,那个曾经为他端过莲子羹的女人。
她缓缓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屏风。
右脚还是麻的,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得像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