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勤政殿东侧偏阁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晨露的湿气,扫过秦无月的耳垂。她没动,背脊贴着绣金屏风的木框,指尖压在唇边,呼吸轻得几乎断绝。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硬底官靴踩在青砖上的声响,节奏稳,步幅大,是钦天监正来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穿过屏风缝隙,落在殿心那道明黄身影上。皇帝坐在龙座前,手里还捏着一份奏折,眉头未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刚批完三份边关急报,手边茶盏早已凉透,内侍不敢换,也不敢说话。
钦天监正跪在丹墀之下,头低着,双手捧着一卷星图。他年近六旬,鬓角花白,手指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此刻那双手却稳得很,没有一丝颤抖。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臣昨夜寅时三刻登台观象,荧惑犯心宿,其位正对帝宫,光色赤红如血,滞留不移,已逾两个时辰。”
殿内无人应声。几名值守太监低头退至墙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缓缓放下奏折,抬眼看向钦天监正:“你再说一遍。”
“荧惑守心。”钦天监正重复,语气不变,“主帝王危殆,祸起后宫,有奸佞潜伏,若不速除,恐酿大乱。”
这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皇帝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收紧,骨节泛白。他没立刻发怒,反而静了片刻,目光扫过殿中悬挂的宫城舆图,最后停在凤仪宫的位置。
“近日后宫可有异常?”他问,声音低,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名内侍上前半步,膝盖微弯:“回陛下,贵妃已三日未请安,且昨日私召道士入宫,据说是为……为驱邪祈福。”
“驱邪?”皇帝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她有什么邪要驱?朕的江山安稳,六宫清宁,谁给她传的话,说宫里有鬼?”
内侍跪下,头抵地面,不敢接话。
钦天监正仍跪着,没抬头,也没补充。他知道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不是他一个司天之臣能插嘴的。
皇帝在殿中走了两步,袍角扫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响。他忽然停下,盯着钦天监正:“你向来谨慎,从不妄言天象。今日这番话,可是你一人所断?”
钦天监正顿了顿,才道:“臣依古法推演,参照明历、天官书、星经三部典籍,又与副监对证三次,确认无误。此象非虚,亦非误读。”
“好。”皇帝点头,语气忽然平静,“既如此,便不是空穴来风。”
他说完,转身走向御案,提起朱笔,在一张黄绢上疾书数语,随后将纸拍在案上:“宣朕驾临凤仪宫侧殿,传贵妃前来觐见!禁军封锁东西六宫,无旨不得出入!若有违者,以谋逆论处!”
圣旨写就,内侍立刻捧出殿去。传旨太监飞奔而出,脚步声在宫道上迅速远去。殿外值岗的禁军闻令而动,铠甲相撞之声接连响起,不多时,东西六宫方向已有铁靴列阵的动静。
秦无月在屏风后听着,指尖终于松开嘴唇,缓缓滑落至袖中。她的掌心全是汗,黏在袖布上,但她没擦。她只轻轻动了动肩膀,让身体换了个更稳的姿势,继续盯着殿中。
皇帝没有坐下。他站在御案前,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捏着那支朱笔,笔尖悬在空中,墨汁滴下一小点,落在黄绢边缘,晕开成一朵暗红的花。
他盯着那点墨,忽然道:“钦天监,你可知‘荧惑守心’在前朝出现过几次?”
钦天监正低头:“回陛下,史载七次。其中五次主君王病危,一次引发宗室夺位,另一次……正是先帝登基当年。”
皇帝嘴角扯了一下,没笑,眼神却更冷:“先帝登基那年,母后还在世。她曾对我说,那天夜里,星子坠如雨,满宫皆惊。可第二天,父皇就驾崩了。”
他说完,不再看钦天监正,而是转过身,望向殿门。阳光正从门外斜照进来,铺在地砖上,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站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直延伸到丹墀之下,几乎盖住钦天监正的衣摆。
“你说祸起后宫。”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可后宫这么大,谁是祸根?是你知道,还是天知道?”
钦天监正沉默片刻,才道:“天示异象,只为警醒。至于人事如何处置,臣不敢妄议。”
“你当然不敢。”皇帝冷笑,“可你敢说,就说明你心里有数。否则,你不会特意提到‘后宫’。”
钦天监正依旧低头:“臣只是依象直言。”
皇帝没再追问。他把朱笔扔进笔洗,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身,走向殿侧的铜壶滴漏,盯着那缕细水缓缓流下,看了足足半炷香时间。
殿内安静得可怕。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秦无月在屏风后,慢慢吸了一口气。她的腿有些发麻,长时间蜷缩的姿势让她右脚几乎失去知觉。但她不能动,连脚趾都不能挪一下。她知道,只要有一点响动,哪怕是一声咳嗽,都会引来殿内禁卫的注意。而一旦被发现藏在这里,她之前所有的布局都将毁于一旦。
她只能等。
皇帝终于动了。他从滴漏旁走回来,站定在龙座前,声音恢复了威严:“传周承远。”
内侍立刻应声而出。
不多时,禁军统领周承远大步踏入殿中,甲胄未卸,腰间佩刀还沾着晨露。他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带三百禁军,即刻前往凤仪宫侧殿,亲自押送贵妃来见朕。沿途不得有任何人靠近,包括她的宫女、太监,一律隔在外围。”
“是!”
“还有,”皇帝盯着他,“若她拒不受召,或中途逃遁……”
周承远抬头:“末将格杀勿论。”
皇帝点头:“去吧。”
周承远领命而去,脚步声远去,殿内再次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