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声散在宫道上,风从东华门侧巷的砖缝里钻出来,吹得秦无月裙角微动。她右转后脚步未停,鞋底踩过碎石与青砖接缝处的苔藓,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昨夜埋下的便衣和银簪还在泥中,她蹲身确认封口未动,指尖触到湿泥时顿了顿,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粉末,撒在排水口四周。这是道观旧年用的迷香,不伤人,只扰犬嗅。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整了整领口,抬步走向钦天监侧门的小径。
晨雾未散,宫墙高耸,钦天监外围静得听不见人语。她沿着墙根走,目光扫过通风口下方那道石缝——周承远旧部曾在此传递军情,昨夜换衣时她已确认路径安全。她从内襟取出油纸筒,里面卷着一张素笺,字迹极简:“三日内必见星移,宜言祸起后宫”。她将纸筒塞进石缝,又以三块碎石摆成特定角度压住边缘:左斜、中正、右偏,是北境边关传讯时用的暗记,表示“紧急但隐秘”。
做完这些,她退至枯树后,背靠粗糙树皮,闭眼数息。半炷香时间过去,墙内无动静,也无人来取纸筒。她睁开眼,从袖中抽出昨日御书房所得羊皮图纸,展开摊在膝上。月光早退,只能借雾中微光辨认线条。她对照默记的天象周期,在图上圈出寅时三刻的位置,笔尖停在勤政殿东侧偏阁——那是皇帝批阅早奏后常歇脚的地方,神志清醒,却易受警示类消息影响。
她将图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进第三道暗袋。此时天色渐亮,远处传来宫门开启的吱呀声,巡卫交接的脚步由远及近。她起身,缓步离开墙角,走回主道时恰好遇见一名洒扫宫女提帚而来。她点头示意,宫女低头避让,她顺势问道:“今日天阴,可会影响观星?”
宫女摇头:“钦天监大人说了,云厚也不碍事,星轨自有其律。”
她嗯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身朝东华门方向走去。
回到废弃值房,她闪身入内,反手合上门板。屋内破窗透入微光,照在昨日标记的图纸上。她取出染血素帕,轻轻展开,夹层中另藏一片黄绢碎片——昨夜复原密信时悄悄保留的边角,上有“祸起萧墙”四字残迹。她将其与先前撕下的“情”字并列摆在膝上,两片残纸拼合,隐约可读:“情起祸生”。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素笺,以炭条摹写,字形仿民间术士笔迹,歪斜而带煞气。写完后吹干墨迹,折成小方,投入随身布囊。
她将三份材料分装:密信原件留作底牌,藏于发髻夹层;素帕与碎片贴身收好;伪造谶语则准备投入宫门侧廊的匿名举报箱。如此三线并行,无论哪一条路径触发皇帝关注,皆可引向贵妃,且彼此互为佐证,降低单一证据被驳回的风险。
她站起身,活动肩胛。昨夜攀窗留下的钝痛仍在,但她未揉按,只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日头初露,宫道上行人渐多,她混入早起当值的宫人队伍,步伐平稳,神色如常。路过御前文书房时,她眼角余光扫过门楣——昨夜撬开的锁已换新栓,值守太监正在门前扫地。她未停留,继续前行。
接近勤政殿区域时,她放慢脚步。此处禁军巡查频繁,她需确保自身行踪不显异常。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借反射查看身后是否有尾随者。镜面模糊,只映出空荡宫道。她收起镜子,转入一条僻静岔路,前方不远处便是宫门侧廊的举报箱。
那是个铁皮木箱,设于廊柱旁,专收民间密报。她走近时,见箱口已有几张纸条露出。她将伪造谶语投入其中,动作自然,仿佛只是路过整理衣袖。投毕,她未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整理裙褶,实则观察四周。两名守卫在十步外交谈,未往这边看。她缓步走开,绕至勤政殿后檐。
此处有处低矮围栏,可供宫人暂歇。她坐下,从怀中取出水囊小饮一口。水微凉,喉间滑过时带起一丝清醒。她望着天空,云层依旧厚重,不见星辰。但她知道,“荧惑守心”乃罕见天象,三日内必现。钦天监官员若收到暗示,定会提前记录异动,待星移之时,便可顺势奏报。
她闭眼调息,呼吸绵长。昨夜至今未眠,体力已近极限,但她不能倒下。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她起身,走向昨日埋藏便衣的排水口。再次确认泥封完好后,她蹲下身,在附近几处角落又撒下少量迷香粉末。此举非为今日防备,而是为未来可能的搜查做准备。若有人追查夜探御书房一事,犬嗅受扰,便难循迹至此。
做完这些,她整了整衣裙,恢复豪门千金般端庄仪态,缓步走向主宫道。途中遇见几名宫女结伴而行,她微微颔首,对方低头避让。她步伐不急不缓,衣袖拂过路边枯草,发出细微沙响。远处钟楼传来辰时鼓声,宫门彻底开启,百官即将入朝。
她选择走靠近勤政殿的路线,以便第一时间得知朝会动静。此刻朝阳初露,她立于檐下光影交界处,目光沉静望向天空。云层仍未散去,但她知道,那一场“荧惑守心”,终将降临。
她从袖中取出图纸,最后一次核对寅时三刻的奏报时机。手指抚过纸上标注的方位,确认无误。她将图纸重新收好,贴身藏妥。随后,她从发髻取下一根银簪,轻轻刮去簪尖一处微不可察的划痕——那是昨夜撬锁时留下的,若不处理,恐成日后追查线索。她将刮下的金属屑弹入排水沟,银簪归位。
她站在风里,袖中图纸边缘硌着掌心。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禁军巡逻而过,她未动,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影子落在青砖上的形状。影子笔直,没有倾斜,也没有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