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站在门槛外,脚底踩着那道由殿内透出的光。风从她背后吹来,衣角掀起又落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皇帝的声音落在她身后,不高,也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等等。”
她停住了。
脚步没再往前,也没往后退。她只是站着,脊背依旧挺直,手指垂在身侧,指甲轻轻抵住掌心。她知道这一声“等等”不是命令,也不是挽留,而是一个缺口——一个他亲手撕开、却又不敢看里面藏着什么的口子。
她缓缓转身。
动作不急,也不慢。她一步步走回殿中,鞋底与青砖相触,发出轻微的响声。七步之外,她停下,双膝一沉,再次跪下。这一次,她没有等他开口,便先低声道:“陛下若还有话问,臣妾在此。”
皇帝坐在案后,手还搭在袖口边缘,指尖压着那张折起的纸。他没看她,也没说话,目光落在御案一角的砚台上。裂痕还在,和从前一样深,只是今日阳光斜照,把那道缝映得格外清晰。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终于抬起眼。
“你说朕忘了诺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可你呢?你有没有忘了什么?”
秦无月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睛很静,不像哭过,也不像恨过,就像那些年东宫檐下,她捧着书卷问他“这句注解可对”的时候一样。她说:“陛下想听哪一件?”
皇帝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她会辩解,会哭诉,会说“我从未负您”。可她没有。她只是反问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偏偏让他心头一震。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重得很,压得他坐得更直了些,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就说一件。”他说。
秦无月低头,双手交叠于膝上,声音平稳地响起:“春夜,东宫挂灯那晚。陛下批折至三更,臣妾抄完《礼记》补注,顺手写下那首诗。烛火太近,滴了泪似的烛油在纸上,臣妾看了许久,说‘像人垂了泪’。陛下当时笑臣妾多愁,臣妾便低头继续写。”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看向御案上的砚台:“后来陛下起身,见臣妾伏案睡着,披风滑落,便轻轻替臣妾盖上。臣妾惊醒,笑着问:‘陛下,梅花好看吗?’陛下答:‘俗物罢了。’可第二日,整株梅树就移进了东宫。”
皇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天夜里风冷,她睡得浅,一碰就醒。他原不想惊动她,可她还是睁了眼,笑着看他。那时她眼角尚无细纹,唇色红润,眼里有光。他嘴上说着“俗物”,心里却想着,这花只该开在她窗前。
他没说话。
秦无月继续道:“自那以后,每逢春夜,东宫必点灯。陛下不来时,臣妾也点。不是为了等人,只是习惯。后来陛下渐少踏足东宫,臣妾也不问,只每日整理书案,备好热茶,将新抄的经文放在显眼处。哪怕明知您不会来,也做着这些事。”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可正是这份平静,让殿内的空气一点点沉下去。
“臣妾从未想过争宠。”她缓缓说道,“也从未怨过陛下疏远。臣妾只知道,当年您握着臣妾的手说‘此生不负’时,是认真的。臣妾也认真记下了。”
皇帝的手慢慢移到案上,指尖触到那张纸的边缘。他没展开,只是轻轻摩挲着折痕。
“可后来……”秦无月语气微转,“贵妃入宫,性情温婉,善解人意。她从不直言臣妾有错,也不争皇后之位,只每每在您面前流露伤痕,却不肯说缘由。您问起,她便垂泪道:‘陛下不信她么?’”
皇帝眉头一动。
秦无月看着他,继续道:“她不说是谁所为,也不提证据,只一次次用这句话刺您心中最软的一处——疑心。她知道您多虑,便借这疑心生事。先是旧婢言语矛盾,再是药方被人动过,最后是东宫门禁松懈,皆被她点出,却始终不指名道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臣妾初觉不解,后察其迹。她并非要陷害臣妾,而是要让您自己怀疑臣妾。她不动刀,不使毒,只用一句话、一道伤、一次沉默,便让您一步步推开臣妾。”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那些年,他开始怀疑东宫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安静。他想起她病重时,他去探望,却被挡在门外。他想起她最后一次请安,只说了句“陛下保重”,便转身离去。他当时以为她是心灰意冷,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在等他一句“留下”。
可他没说。
“她从未说过臣妾一句坏话。”秦无月轻声道,“可她让陛下觉得,臣妾已不可信。她不动声色,便拆了东宫的墙。”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她仍跪着,姿势未变,可他知道,她比从前更难撼动。她不是来求赦的,也不是来哭冤的。她是来让他看清——看清他是如何被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沉默,慢慢推离了原本的位置。
“所以……”他嗓音有些哑,“你是说,她利用了朕的疑心?”
“是。”秦无月答得干脆,“她知道陛下重权,不容丝毫失控,便制造失控之象。她不攻臣妾,而攻陛下心中不安。她要的不是臣妾的命,而是陛下对臣妾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