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冷硬已淡了几分。他想起贵妃昨夜举刀，哭喊着问他是否真心待过她。那时他以为她是痴心错付，现在才明白，她也是个被困在执念里的人——只不过，她选择拉别人一起沉。
而秦无月没有。
她一直站在岸上，等他回头。
“你为何不早说？”他问。
“说了，陛下会信吗？”她反问，“当年臣妾若直言贵妃设局，陛下只会觉得臣妾妒忌构陷。您需要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段记忆。臣妾只能等，等到陛下自己想起那些被压下的事。”
皇帝没再问。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终于将它缓缓展开。四行字静静躺在眼前：
“东宫夜雨湿罗裳，
执手低语话未央。
君言此生不负我，
何忍秋霜染鬓旁。”
他的手指在第三行停留片刻。那句“不负我”末笔拖得长，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他记得她写字时总咬唇，写完一行会抬头看他一眼。那时他板着脸，不回应，可等她转头，他又忍不住去看她侧影。
现在，她就跪在这里。
瘦了，白了，可那双眼，还是那样清亮。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你恨朕吗？”他问。
秦无月摇头：“臣妾若恨，就不会留下那首诗。”
皇帝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是怕弄皱了什么。他没让她起身，也没下令赦免。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语。
殿外风动，吹得窗纸轻响。一片云遮了日光，殿内暗了一瞬。秦无月仍跪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上。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催促。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事不必逼迫。记忆一旦打开，就不会轻易合上。
她等得起。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抬起头。”
她依言抬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说朕忘了诺言。可你呢？你有没有忘了……那个答应过永不负你的人？”
秦无月静了一息，才答：“臣妾记得。所以臣妾回来了。”
皇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他只是慢慢将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入袖中。动作很慢，像是怕它丢了。然后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悠长，缓慢。
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坐着，像一尊沉在岁月里的影子。
秦无月仍跪在殿心，双足稳踏青砖，未得赦令亦不退避。她垂着眼，目光低敛，然脊背挺直如初。风从殿外吹进来，拂过她的发丝，她没有抬手去按，任它飘着。
皇帝的手覆在案上，指尖压着那道折痕。眉宇间阴霾稍散，眼神柔和，未下令、未召人、未起身，独自沉浸于回忆与自省之中，身处原位，心已微动。
铜漏滴水，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