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滴了七下,殿内光线比先前暗了一分。皇帝的手仍覆在案上,指尖压着那张诗笺的折痕,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像是陷进了一场无人能入的旧梦里。窗外风过,吹得帘角轻扬,一道斜影从地砖上缓缓移过,掠过秦无月跪坐的位置,又爬上了御案边缘。
她依旧跪着,双膝稳贴青砖,双手交叠于膝前,脊背未弯,头也未低。她不催,也不语,只是等。她知道有些决断不能急,尤其当它牵扯到一个曾被捧在掌心的人。
皇帝终于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眼袖中那张纸,手指慢慢将它抽出,又看了一遍。四行字静静躺在纸上,笔迹清瘦,收尾处略有颤抖,像是写到最后力竭,却又不肯停笔。
他将纸小心折好,这一次,没有放回袖口,而是贴身塞进了胸前衣襟深处。动作缓慢,却坚定。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来人。”
话音落下,殿外脚步声起,一道身影在门边停住,未进殿,只垂首候命。
“传旨。”皇帝道,语气平稳,无波无澜,“贵妃林氏,惑主乱宫,伪饰忠良,构陷中宫,罪证确凿。即日起削去一切封号,贬为庶人,押送冷宫幽禁,终身不得复见天颜。”
殿内一片静。连铜漏的声音都仿佛被压低了。
秦无月依旧跪着,眉目未动,只有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她听见了,也听清了。不是赦令,不是宽宥,是定罪。是清算。是那个曾高坐凤仪宫、执掌六宫权柄的女人,从此再无名分,再无出路。
门外的身影应了一声“遵旨”,迅速退下。脚步远去,节奏紧凑,显然是去传旨执行。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眉宇间透出一丝疲惫。他不是没想过留一线余地,毕竟那些年她也曾温言软语,曾在病中守他三日不眠,曾在他批折至深夜时默默添茶。可正是这些过往,让今日的背叛更沉、更痛。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秦无月身上。
她仍跪着,姿势未变,像一尊不会动摇的石像。他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错看的,或许从来都不是贵妃,而是眼前这个一直沉默的女人。她不争,不闹,不哭,却把每一件该做的事,都做进了骨子里。
“起来吧。”他说。
秦无月没动。
“朕准你起身。”皇帝又说。
她这才缓缓抬手,撑地而起。动作不急,也不慢,膝盖离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站直了,双手垂落身侧,依旧低着头,但不再跪。
“你走吧。”皇帝道。
她没应,也没动。
“还有事?”他问。
秦无月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她说:“臣妾想看着。”
皇帝一怔。
“臣妾想看着她被带走。”她补充道,语气平直,无悲无喜,“亲眼看着。”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个曾将她推入深渊的人,终于也跌了下去。她要亲眼看见,不是为了泄恨,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这一局,真的结束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秦无月退回殿门一侧,立于石柱旁,手扶门框,目光投向殿外长阶。阳光正斜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斑。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和金属轻响。
下一刻,贵妃被两名内侍架着,拖过长阶。
她已不复往日盛装,发髻散乱,钗环尽落,裙裾拖地,沾满尘灰。脸上脂粉斑驳,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燃着两簇火。她挣扎着,脚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
“陛下!陛下!”她突然扭头,朝着殿门方向大喊,“你今日信她,来日必悔今日弃我!你以为她是无辜?她才是最会藏刀的人!”
她的声音尖利,穿透宫墙,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