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站在门内,纹丝未动。她看着,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贵妃的目光扫过台阶,忽然对上她的视线。那一瞬,她笑声更烈,整个人猛地挣脱内侍的钳制,扑向台阶,却被一脚踹中膝窝,重重跪倒在地。
“你赢了又如何?”她仰头嘶喊,嘴角溢出血丝,“帝王的心,从来不是你能握得住的!你等着——你等着看,他会亲手把你再推下去!”
内侍上前,重新架起她。她仍在笑,笑声癫狂,像是疯了。
秦无月依旧站着,手扶门框,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看着,直到那抹狼狈的身影被拖过宫门,消失在通往冷宫的长道尽头。
殿内再度安静。
皇帝仍坐在案后,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空荡的殿门前。他听见了那些话,也听见了那笑声。他知道,那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彻底崩塌的人最后的哀鸣。
他闭了闭眼,低声问:“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秦无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步入殿中,脚步沉稳,鞋底与青砖相触,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在殿中站定,距离御案七步之遥,才开口:“她若不说这些话,反倒不像是她了。”
皇帝抬眼。
“人在跌下去的时候,总要拉一个人垫背。”她淡淡道,“她拉不动您,便只能拉臣妾。可她忘了,臣妾早已不在高处,何须她推?”
皇帝默然。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疲,而是心上的沉。这些年,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实则步步被人牵着走。一个用情设局,一个以静待变。他成了她们之间最被动的那个。
“你早知道会这样?”他问。
“臣妾不知道。”秦无月摇头,“臣妾只知道,若不说清楚,您永远不会明白。”
皇帝没再问。他抬手,轻轻摩挲玉扳指,指腹在玉面上来回滑动。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今,扳指还在,人却变了。
秦无月转身走向东厢,脚步不急不缓。她走到窗下,坐下,伸手抚过桌沿。桌上积了薄灰,显然是许久无人打理。她没叫人,也没吩咐清理,只是静静坐着,像在等什么。
片刻后,一名宫人端茶进来,放在桌上。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壶身绘着细竹纹路,盖碗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秦无月伸手拿起茶盏,指尖轻轻抚过杯沿,动作轻柔,像是在碰一件久违的旧物。
“东宫旧方。”她说,声音很轻。
宫人低头退下。
她没喝,只是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热度。窗外阳光渐斜,照在她半边脸上,映出淡淡的轮廓。她眉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还不罢休……”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你到底还想看见什么?”
没人回答。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语。茶烟袅袅,绕过她的发梢,又缓缓散去。
殿外,风停了。宫墙高耸,遮住了大半个天空。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悠长,缓慢,像是为一段旧事画上句点。
皇帝仍坐在案后,手覆在御案上,目光落在那道砚台裂痕上。阳光斜照,把那道缝映得更深了。他没动,也没召人。他只是坐着,像一尊沉在岁月里的影子。
贵妃已被押入冷宫偏院,囚室铁门落下,发出沉重的响声。她靠在墙角,披发赤足,嘴里还在笑,笑声断续,像是喘不上气。内侍退下,锁链声远去。她抬起头,望着屋顶破洞透下的那缕天光,喃喃道:“你不信我……你不信我……可我才是为你好的那个……”
她的手抓着地面,指甲抠进砖缝,留下几道血痕。
正殿东厢,秦无月依旧闭目静坐。茶已微凉,她仍未饮。窗外光影移动,照在她手中的茶盏上,映出一圈淡淡的金晕。
她忽然睁眼,目光清冷,如深秋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