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水汽散尽,杯底一圈浅黄的渍印贴在瓷面上。秦无月睁眼,目光从掌心茶盏移开,指尖松开,任它静静搁回案角。她起身,未唤宫人,也未整衣冠,只将袖口微敛,抬步走出东厢。
天光已斜,照得廊下青砖半明半暗。她沿着主道前行,脚步不疾不徐,裙摆扫过石缝间钻出的细草,无声无息。沿途宫人低头避让,有捧着铜盆的内侍匆匆拐入侧巷,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不看任何人,也不停顿,一路穿殿过门,直抵冷宫铁门之前。
守门内侍原欲阻拦,见她走近,只对视一眼便退至墙边,垂首立定。铁门未锁,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铰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推门而入,门轴发出低哑一响,惊起檐下一只麻雀,扑棱飞走。
冷宫院内荒芜,枯枝堆在墙根,井口覆着破木板,上面落满灰叶。她穿过中庭,走向最里侧的囚室。门是实心铁栅,嵌在厚墙之中,地上铺着薄稻草,角落有尿臊味混着霉气。贵妃蜷坐在墙角,背靠冰冷石壁,发丝散乱披肩,脸上污痕交错,分不清是尘土还是干涸泪痕。她双目半闭,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梦呓。
秦无月站在门外,未说话,也未敲门。她只是看着。
片刻后,贵妃似有所觉,缓缓抬头。眼神起初浑浊,像是认不出人,可当视线落在秦无月脸上时,忽然清明了一瞬。她嘴角抽动,竟扯出一丝笑,干裂的唇皮裂开,渗出血丝。
“你以为你赢了?”她开口,嗓音沙哑如磨刀石刮过铁片,“皇帝的心,你永远猜不透。”
话落,她又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喘。那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悬而不落。
秦无月没动。她站在原地,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沉了下去。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靠近。她知道此刻任何逼问都无意义——贵妃已不是那个能冷静布局的人,但她的话也不是疯语。一个彻底崩溃的人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更不会说得如此清晰、如此精准。
她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平稳,鞋底与地面相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铁门在身后合上,那一声闷响被四面高墙吸走,不留回音。
她沿原路返回,穿过冷宫庭院,推开铁门,走入宫道。夕阳正沉,余光卡在宫墙顶端,映得砖石泛红。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结实。脑中反复回响那句“皇帝的心”。
她想起昨夜皇帝独坐御案前的模样。他手中握着她的诗稿,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他说不出原谅,也说不出悔意,只是把它收进了怀里。那种动作,不像帝王对废后的宽宥,倒像是一个男人对旧爱的执念。
可贵妃曾是他最宠爱的女人。她为他守病三日,深夜添茶,这些事不是假的。他贬她入冷宫时,眼中也有痛。那痛是真的,可他的手也没松。
她到底在怕什么?
秦无月停下脚步,立于宫桥中央。桥下是干涸的御沟,杂草丛生,沟底积着昨夜雨水,映出半片天空。她望着冷宫方向,最后一缕暮光正被高墙吞没,整片区域陷入阴影。
“话说到这份上还不罢休……”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被晚风捎走,“你到底还想看见什么?”
她没等答案。她知道贵妃不会再说什么了。那一句已是极限,是清醒与癫狂之间最后的缝隙里挤出来的真言。她不信那是恐吓,也不信那是妄语。她信的是,那句话背后藏着某种她尚未触及的东西——某种关于皇帝、关于权力、关于这座宫城深处运转规则的东西。
她抬手抚过袖口,确认银簪仍在。这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也是她在宫中行走时唯一能依赖的凭据。她不需要命理测算,也不需要轮回记忆回溯。她只需要事实。只要有人说过、做过、留下过痕迹的事,就一定能查到。
她想起冷宫窗台下的铜铃,想起院墙枯枝堆里的碎纸片,想起老太监不动声色取走红绳时的眼神。这些都不是孤立的细节。它们属于一张网,而贵妃刚才那句话,是其中一根突然绷紧的线。
她不能再等。
她转身继续前行,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许。衣摆在风中轻扬,影子拖在身后,拉得越来越长。她不回自己宫室,也不去偏殿歇息,而是径直走向宫城西区的一条窄巷。那里住着几位年迈的老嬷嬷,曾服侍过先帝嫔妃,如今虽被遣散,但仍留在宫中养老。她们不爱走动,却爱听事。有些话,只有她们还记得。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捧笸箩剥豆子的老婆子,抬头看见她,手一顿,随即低下头继续干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秦无月走过她身边,脚步未停,只将一枚铜钱轻轻放在石阶边缘。
她知道对方会看见。
她也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她会听到一些事。
她走出窄巷,踏上主道。天已擦黑,宫灯次第点亮,橘黄的光晕浮在青砖上。她望了一眼前方宫门,那里通向她暂居的偏院。她本该回去,梳洗更衣,准备明日早朝后的召见。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路口,望着远处一片沉寂的宫殿轮廓,忽然开口:“那就查——查你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她说完,抬脚迈进偏院大门。院内无人迎候,屋内桌椅蒙尘,床帐低垂。她走到镜前,摘下发钗,一头黑发垂落肩头。她盯着镜中自己的脸,眼神平静,却有一股压不住的锐气从瞳孔深处透出来。
她不是为了翻盘而来,也不是为了复仇。她从来都不是。
她是来弄清真相的。
她重新插上发钗,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坐下。窗外,最后一盏宫灯也被风吹灭。整个宫廷陷入静默,唯有更鼓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