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听这个!”电话那头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我只要田家镇要塞!身为党国军人,自当以死报国!如何能有这等贪生怕死的思想!”紧接着,不容反驳的详细指令一发发射来:“现在我命令你:
第9师第25旅第49团!于一个小时后,准时向外围高地发动反冲锋!务必夺回!第26旅第51团,由其麾下抽调两个营兵力,配合第49团进攻!第57师第171旅第342团!于南部地域,同步发起反击!配合友邻行动!
必须坚决执行!不得有误!”
最后,那声音补充道:“另外!你部后续所有进攻及作战计划,必须提前上报,经我亲自批准后方可行动!听明白了吗?!”
李延年握着听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所有争辩、所有对战场实情的陈述,都被这命令碾得粉碎。
指挥所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复杂地、带着绝望和同情看向他们的司令。头顶的白炽灯依旧在爆炸的余震中疯狂摇曳,将李延年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在布满裂纹的墙上,扭曲巨大。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李延年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肩膀颓然垮塌下去,对着话筒,发出一个干涩的回答:“是…委座!”
福省第十一战区长官司令部
顾靖澜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沿海防御的布防图,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吹开浮沫,正准备啜饮。副官脚步比平时急促了几分,手中捏着一份加急电报,脸色凝重地递上:“司令!武昌行营急电!田家镇要塞…失守了!”
顾靖澜端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随即神色如常地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他放下茶杯,不疾不徐地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电文上的字句:
“田家镇要塞于昨日凌晨陷落。守军第9师、第57师残部在委员长严令下,于过去十五日内,连续执行十余次反突击及据点死守作战,伤亡殆尽。要塞核心工事被敌重炮及舰炮彻底摧毁。守备司令李延年重伤,多名将校殉国。
预计可坚守1-3月之要塞,仅存半月即告易手。敌波田支队、106师团正沿江西进。”
看着电报上“连续执行十余次反突击及据点死守作战”、“伤亡殆尽”、“李延年重伤”、“仅存半月即告易手”等字眼,顾靖澜脸上的肌肉先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一声短促而清晰、带着浓浓讥讽意味的“呵”声。
竟不受控制地从他鼻腔里哼了出来!这声“呵”在安静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的参谋长王焕庭和几名参谋都诧异地抬起头。
顾靖澜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将那份电报轻轻放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光亮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他嘴角慢慢向上勾起嘲弄和讽刺的“笑”。
“果然…”他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了然:“在蓝党军这口大锅里,”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宣告要塞失守的电报,“只要你官够大,位置够重要…
就休想逃过头光光的亲切关怀和英明指导!”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更深了:“要是你居然没享受到这份殊荣…”他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那只能说明…你爬得还不够高!入不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作战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顾靖澜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那份摊开的、宣告田家镇半月陷落的电报,静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对某种体制最辛辣无情的嘲讽。
王焕庭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沉重,却无人能反驳司令这用一座战略要塞和上万将士鲜血换来的、血淋淋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