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渔村的清晨带着一股海盐和柠檬的混合香气,但潘宁觉得,卧室里的消毒水味更好闻一些。
因为这意味着安全。
谢焰已经睡了二十三个小时。
索菲娅教授哪怕再三保证那是“深度自我修复机制”的正常运作。
潘宁依然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眼心率监测仪。
那条像毒蛇一样缠绕在谢焰颈侧动脉上的黑线。
虽然停止了生长,却像是一道洗不掉的纹身,刺得潘宁眼睛生疼。
“咔哒。”
极轻微的一声响。
潘宁猛地从文件堆里抬头。
病床上,那个像死了一样的男人正费力地用两根手指夹着床头柜上的一颗大白兔奶糖,试图剥开糖纸。
因为手指还在颤抖,那张薄薄的糖纸对他来说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防线。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糖,利落地剥开,塞进他嘴里。
甜味化开。
谢焰眯起眼睛,像是晒足了太阳的猫,发出一声含糊的喟叹:
“活了。”
“你也知道自己差点死了?”
潘宁的声音冷得掉渣,但手却很诚实地帮他掖了掖被角。
谢焰嚼着糖,目光落在潘宁的左手上。
那枚暗金色的指环【守护者之誓】正安安静静地套在她的中指上。
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光晕,与他的心跳频率完全同步。
“它在呼吸。”
谢焰笑得像个得到了满分考卷的孩子。
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潘宁,我的血在你手上跳动。”
这句情话既血腥又浪漫,带着谢焰特有的、不通世故的直白。
潘宁心头一颤,那股硬撑出来的冷硬瞬间崩塌了一角。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谢焰额角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
“那不行。”
谢焰回答得理直气壮。
“如果你死了,我的艺术给谁看?给那些只会谈论‘投资回报率’的蠢货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这不算亏本。”
“索菲娅说我只要再睡两天就能下地。用两天换你的一辈子安全,这笔账,很划算。”
疯子的算术逻辑。
潘宁没再反驳,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掌心粗糙,带着火药味和金属的冷硬,却是她两世为人唯一的避风港。
“咚咚。”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哈维尔推门而入,手里托着一个精美的黑丝绒盒子。
老管家的脸色有些凝重,那块万年不变的白餐布上,竟然沾了一丝灰尘。
“小姐,谢先生。有快递。”
哈维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邮差送来的。是早上我想去花园剪几枝玫瑰时,发现它挂在……那个稻草人的脖子上。”
花园里原本用来驱鸟的稻草人。
潘宁眼神一凛。
五渔村现在的安保级别堪比军事基地。
不管是“天穹”的安保团队,还是谢麟的电子监控,竟然都没发现有人潜入?
她站起身,接过盒子。
没有炸弹检测反应。
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的不是什么恐吓信,也不是血淋淋的动物尸体。
而是一个微缩的人偶。
制作精良得令人毛骨悚然。
人偶穿着一件染血的白T恤,头发凌乱,手里拿着一块金属碎片。
那是谢焰。
更可怕的是,人偶的脖子上,被人用极细的黑笔,画出了一条蜿蜒向上的黑线,精确得如同解剖图。
人偶
“多美的裂痕。期待看到它彻底破碎的那一刻。——观众 I.M.”
I.M.。
伊莎贝尔·莫罗。
“稻草人。”
潘宁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那个“观众”的单词上狠狠按了一下。
这是一种变态的窥视,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那个女人在告诉他们:
我看着你们,我了解你们的弱点,但我现在不动手,因为我在等“艺术品”成熟。
“丑死了。”
谢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人偶。
“解剖结构不对,斜方肌画歪了。这种水平也敢做雕塑?”
潘宁:“……”
哈维尔:“……”
重点是这个吗?
但被谢焰这么一打岔,那种阴森恐怖的氛围瞬间消散了大半。
谢焰伸手把那张卡片拿过来,团成一团,随手一抛,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分类,这是有害垃圾。”谢焰评价道。
潘宁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金线重新构筑起理智的城墙。
“哈维尔,让程霜查一下‘I.M.’最近的活动轨迹。”
“另外,把花园里的土翻一遍,我不喜欢这
“是。”
哈维尔微微鞠躬,正要退下。
“等等。”
潘宁叫住了他。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你的表情告诉我,这只是开胃菜。”
哈维尔苦笑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封信和那个恶作剧般的盒子完全不同。
信封是纯黑色的,质感厚重,边缘烫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
封口处没有用胶水,而是用一枚火漆印章封死。
印章的图案很复杂:
一棵茂盛的大树,被一把锋利的园艺剪刀修剪去了一半枝叶,树干上盘绕着一条衔尾蛇。
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潘宁的瞳孔剧烈收缩。
左眼深处的“规则之眼”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传来一阵剧痛。
视野中,那封信上缠绕的不再是普通的线条,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搏动的暗红色规则线。
那是权力的具象化。
是凌驾于世俗法律之上的、古老而腐朽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