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床边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睡了吗?”
他问,声音沙哑。
“在等你。”
潘宁放下书,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冷,像是在外面吹了很久的风。
谢焰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贪婪地汲取着她掌心的温度。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弟弟的背叛,国家的软禁,自身的异变……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深渊里推。
就在这时,潘宁突然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
谢焰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以为有什么敌袭。
潘宁却抓着他的手,缓缓向下,贴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别动。”
她轻声说。
“感觉到了吗?”
谢焰僵住了。
他的掌心下,隔着薄薄的衣料和温热的皮肤,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动静。
咚。
像是鱼儿吐了个泡泡,又像是一只蝴蝶在掌心振翅。
那是……生命。
这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触动。
那一瞬间,某种奇妙的生物电流顺着他的掌心,直击他的心脏,甚至让他那只一直处于狂暴状态的暗金右手,都产生了一瞬间的共鸣。
谢焰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杀过人,炸过楼,毁过航母。
他的手习惯了毁灭,习惯了破坏,习惯了让一切归于尘埃。
但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新生。
“他在动……”
谢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个梦。
“他在踢我。”
他那双总是充斥着阴霾和死寂的眼睛里,那种要把世界炸个稀巴烂的疯狂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的慌乱。
就像是一头浑身是刺的野兽,突然被人塞了一朵娇嫩的花在怀里。
“他在跟你打招呼。”
潘宁温柔地看着他,手指穿过他凌乱的发丝。
“他在告诉你,爸爸,我不怕你。”
谢焰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潘宁的肚子上。
那只暗金色的右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覆盖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在他手臂上流淌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狂暴金光,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柔和起来。
就像是液态的黄金,顺着他的意念,缓缓流淌出指尖。
这一次,不是为了爆炸,不是为了防御。
那些光点在空气中凝聚,吸附着房间里微量的金属元素。
潘宁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无数细小的金属微尘在半空中飞舞,它们在谢焰的控制下,并没有变成锋利的刀刃,而是彼此缠绕、融合,最终编织成了一个半透明的、闪烁着柔和暖光的……摇篮。
那摇篮悬浮在半空,线条流畅圆润,每一根栏杆上都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花纹——那是樱花,是他们初遇时的樱花。
极致的暴力美学,在这一刻,化为了极致的温柔。
这是他作为父亲,送出的第一份礼物。
“如果这是笼子。”
谢焰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那我就把它打造成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
监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振国站在屏幕前,看着画面里那个悬浮的金色摇篮,和他那只被视为“最高威胁”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身旁的技术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局长……这……这能量指数……虽然没有峰值高,但控制精度……比之前提高了至少三个量级。”
江振国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把基地的物理防御等级,调到最高。”他重新戴上眼镜,转身离开,“另外,通知厨房,明天的伙食标准……按最高规格来。”
他意识到,他们关押的不再是一头野兽,而是一个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的神。
这比单纯的野兽,要可怕得多,也……可靠得多。
……
夜深了。
谢焰守在潘宁身边,看着她入睡。
他不敢合眼,仿佛一闭眼,这一切就会消失。
隔壁的“临时机房”里,谢麟和程霜还在工作。
这是一对极其诡异的搭档。
程霜像个不知疲倦的监工,冷冷地盯着屏幕;谢麟则一边哆嗦着,一边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手速敲击着键盘。
突然,谢麟的手指僵住了。
屏幕上原本绿色的数据流,突然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红。
“怎么回事?”
程霜立刻警觉地按住了腰间的枪。
“别……别动……”
谢麟的脸色惨白,死死盯着屏幕。
“我截获了一个信号……加密等级是‘绝密’,绕过了美军所有的防火墙,直接指向……这里。”
“源头是哪里?”
“美国……纽约长老会医院……”
谢麟的声音在发抖。
“是……斯嘉丽·克罗夫特的生命体征监测频道。”
程霜皱眉:
“求救信号?”
“不……不是普通的求救……”
谢麟颤抖着按下了解码键。
一段音频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那不是说话声,而是一段杂乱的电流音,夹杂着极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程霜或许听不懂,但刚刚因为感觉到异常而冲进来的潘宁,在听到那段旋律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那是一段极其冷门的练习曲。
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每当外面下起暴雨,母亲苏婉才会坐在钢琴前,一遍又一遍地弹奏这段旋律,哄她入睡。
这是只属于她和母亲之间的秘密。
然而,下一秒,一个听起来像是斯嘉丽,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机械质感的合成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救我……”
“他不是谢焰……他是……”
滋——
信号戛然而止。
潘宁猛地扑到电脑前:
“回拨!追踪信号!”
“不行!”
江振国的声音突然在门口炸响。
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直接拔掉了服务器的电源。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江振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潘宁和谢焰,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刚才的信号,是我们截获的,还是你们私自联络的?”
他挥了挥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再一次对准了这对刚刚才有了一丝温存的夫妻。
“从现在起,切断091基地的一切对外通讯。”
江振国的声音冷酷无情,像是判决书。
“直到查清楚那个信号的真正含义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个房间半步。”
潘宁没有看那些枪口。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脑海里回荡着那段熟悉的钢琴曲,和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猜想。
如果斯嘉丽体内的那个东西拥有了意识……
如果那个意识知道母亲的钢琴曲……
那这背后操控一切的“上帝”,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