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潘宁回答。
潘为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强行压下去。他指了指门口:
“让他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他是孩子的爸爸,有什么话他都能听。”
潘宁握紧了谢焰戴着手套的手。
“孩子的爸爸?”
潘为民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
“宁宁,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他?如果不说国家把他保下来,他现在已经被送上绞刑架了!你跟着这样一个……这种不稳定因素,你想要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吗?”
“爸,那些是污蔑。”
“我不管是不是污蔑!”
潘为民站起来,指着谢焰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你看看他!你看他这副样子!连个茶杯都拿不稳,话都说不利索,这像个能过日子的人吗?你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你现在要跟着他亡命天涯?”
谢焰把头垂得更低了。
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将他彻底淹没。
是啊。
他是个异类。
他是在废墟里长大的老鼠,是被制造出来的炸弹。
他连给潘宁倒一杯热茶都做不好,只会把事情搞砸,只会制造爆炸和混乱。
他甚至不是人。
“爸!”
潘宁也站了起来,挡在谢焰身前。
“他是全世界最有才华的艺术家!他也是唯一一个,哪怕死也要护着我的人!”
“护着你?拿什么护?拿炸药吗?”
潘为民气得满脸通红。
“宁宁,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管他在外面多风光,多厉害,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危险分子!趁现在还来得及,把孩子打了,跟他离婚!爸爸养你一辈子,咱们不要这个累赘!”
累赘。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谢焰的心上。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潘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她发怒的前兆。
“爸,如果您今天是来说这个的,那我们没必要谈了。”
潘宁拉起谢焰就要走。
“我们走。”
谢焰没有动。
潘宁拽了一下,没拽动。
“谢焰?”
她回头,有些错愕。
谢焰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平日里总是躲闪、阴郁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松开了潘宁的手。
然后,当着潘为民的面,他伸出左手,抓住了右手的手套边缘。
“不要……”
潘宁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想要阻止。
晚了。
滋啦一声轻响。
黑色皮手套被扯了下来,扔在桌上。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
从指尖到手肘,全部呈现出一种暗哑的、流动的金色金属质感。
它不像是人类的肢体,更像是某种古老神庙里的神像残肢,上面布满了复杂的、仿佛血管一样搏动的黑色纹路。
那种非人的美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力和恐惧感,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潘为民瞳孔剧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你……”
他指着那只手,话都说不出来。
谢焰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潘为民,声音不再发抖,虽然沙哑,却异常清晰。
“叔叔,您说得对。”
谢焰举起那只暗金色的右手,看着上面流动的光芒,嘴角扯起自嘲的笑。
“我是个疯子。也是个怪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个人类。”
潘宁的心疼得快要裂开,她冲过去想要抱住那只手臂,却被谢焰温柔地挡开了。
“我不会倒茶,不懂怎么讨长辈欢心,甚至连怎么做一个正常的丈夫都在学。”
谢焰往前走了一步,那只金属手臂垂在身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热度。
“但我这只手,刚刚在地下基地,能让一棵死树开花。在威尼斯,能让倒流的瀑布停下。在冰岛,能把几千吨的钨棒弹回太空。”
他直视着潘为民的眼睛,他身上刻意收敛的威压,仍让这位商界大佬喘不过气。
“这只手,能杀很多人。也能毁掉很多东西。”
谢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
“但从今以后,它只属于潘宁。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这满是恶意的世界里,给他们母子撑起一片谁也塌不下来的天。”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锋芒散去,只剩下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
“叔叔,我是个怪物。但我发誓……从今以后,我只是她一个人的怪物。我会用它,建起一座只有他们能进入的王国,哪怕我自己只能守在门口当一条看门狗。”
“求您……别赶我走。”
谢焰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只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金属手臂,僵硬地贴在裤缝上,微微颤抖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潘为民看着眼前这个弯着腰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那只非人的手臂,也看到了那只手臂主人颤抖的肩膀。
恐惧。
是的,作为父亲,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但除了恐惧,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这个怪物……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了。
低到让人觉得,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了潘宁,这只怪物也会用那只可怕的手,把所有背叛者撕碎。
潘为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
包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哎哟,这怎么了这是?大老远的就听见里面拍桌子。”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张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龙宇穿着一身略显浮夸的宝蓝色西装,手里也没拿请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一脸无奈想要阻拦却又不敢动手的警卫。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没看到谢焰那只惊世骇俗的手臂。
龙宇径直走到潘为民面前,自来熟地拍了拍潘为民僵硬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潘叔,好久不见啊!听说您来了,我这不赶紧过来请安嘛。”
说着,他转过身,目光在谢焰那只暗金色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宁宁的事儿,那就是我的事儿。”
龙宇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插到了潘为民和谢焰中间,用后背挡住了潘为民看向谢焰的视线。
他从怀里掏出一盒雪茄,不由分说地塞进潘为民手里。
“潘叔,您信不过这小子,觉得他是外人。那您总该信得过我吧?”
龙宇转头看向潘宁,抛了个媚眼,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慢慢直起腰、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且充满敌意的谢焰。
“这女婿不好管,我帮您管。这‘昆仑’要是不好建,我也出一份力。毕竟……”
龙宇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带着三分真诚七分挑衅。
“我也等着当这孩子的干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