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静得发闷,连呼吸都裹着滞涩的黏意。
龙宇那一声“干爹”叫得脆生生、响当当,像是一颗丢进死水潭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尴尬而又微妙的涟漪。
潘为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混世魔王,又看了看那个垂着头、半边身子都笼罩在阴影里的谢焰,最后目光落在那只散发着暗金色微光的机械臂上。
那不是人类的手臂。
那是一件凶器,也是一件艺术品。
“龙家的小子。”
潘为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你是嫌这趟浑水还不够浑?”
“潘叔,水至清则无鱼嘛。”
龙宇笑嘻嘻地把那盒昂贵的雪茄拆开,也不管场合适不适合,径直剪了一支递过去。
“再说了,您这女婿的手笔,那是能把水搅浑那么简单吗?人家是能把水给‘抽干’了。”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谢焰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敬畏:
“在威尼斯那一手‘逆流成河’,我在现场可是看得头皮发麻。说实话,我要是有个闺女,我也怕嫁给这种动不动就能改写物理规则的主儿。太危险。”
谢焰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把手藏到身后。
一只温热的小手却在这时伸了过来,坚定地按住了那只冰冷的金属手腕。
潘宁没有看龙宇,而是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爸。”
潘宁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危险从来不是理由。上一世……我是说,以前我也选过那条所谓‘安全’的路,选了顾英辉那种知根知底的‘正常人’,结果呢?”
潘为民的脸色一白。
顾英辉试图背叛潘宁、联合外人侵吞资产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谢焰是很危险。”
潘宁感觉到了掌心下那冰冷金属的轻微震颤,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上面凸起的黑色纹路,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
“但他把所有的危险都留给了想伤害我的人。把最柔软的一面,留给了我和孩子。”
“哪怕他是个怪物。”
潘宁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得无比骄傲。
“那也是只属于我的怪物。”
茶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潘为民长叹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商场大鳄的强硬气场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父亲的疲惫和无奈。
他没有去接龙宇递过来的雪茄,而是深深地看了谢焰一眼。
那眼神里依然没有认可,但那种要把人赶尽杀绝的敌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既然龙家这小子给你作保,既然国家都护着你……”
潘为民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这个当爹的,要是再拿着棒子打鸳鸯,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
“爸……”
潘宁鼻头一酸。
“别叫我爸。”
潘为民抬手打断了她,语气生硬。
“户口本不在我身上,你也别想我会去喝这杯喜酒。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着谢焰:
“除非你能向我证明,你不仅是个能炸毁世界的疯子,还是个能活在阳光下的‘人’。证明你除了给她带来惊吓和危险,还能给她带来安稳和尊严。”
“这算是……命题作文?”
龙宇挑了挑眉,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潘为民没理会龙宇,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恢复了几分严厉:
“别以为有了孩子就能绑架我。潘家的门槛,没那么好进。”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一眼,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秋风灌进来,带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谢焰脚边打着转。
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谢焰才像是虚脱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那只暗金色的手臂垂落下来,沉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谢焰低着头,声音很轻,像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孩子。
“我吓到他了。我没想露出这只手的……我只是……”
“你没搞砸。”
潘宁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你做得很好,谢焰。”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没听懂吗?他给你留了一道题。只要我们解开了,他就会让路。”
“解题?”
谢焰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不懂解题。我只会……那个。”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笨拙又无力。
一旁的龙宇忍不住嗤笑出声:
“行了,我的大艺术家,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你老丈人的意思是,让你别整天搞那些吓死人的‘神迹’。你要学会落地,学会沾点儿人气。明白吗?就是要让大家觉得,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个随时会爆炸的核反应堆。”
龙宇说完,冲潘宁挥了挥手:
“行了,好人做到底,这坏人也被我当了。宁宁,记着啊,回头孩子出生,干爹这位置必须给我留着。走了!”
这位花花公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热闹的穿堂风。
房间里只剩下潘宁和谢焰。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焰那只充满机械美感与毁灭气息的手臂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潘宁看着谢焰眼中重新燃起却又因为迷茫而摇摆不定的火焰,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沾点人气?
不。
她要给谢焰的,不仅仅是人气。
“谢焰。”
潘宁突然开口,双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们不躲了。”
谢焰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们不躲在地下基地了,也不躲在国外了。”
潘宁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那种光芒在上一世曾让她在商场杀伐决断,而这一世,这光芒只为一人闪耀。
“我要给你办一场展览。”
“展览?”
谢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可是江局长说,我现在不能……”
“不是在美术馆,也不是在画廊。”
潘宁打断了他,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地点我选好了。就在你的故乡。”
谢焰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瞬间僵住。
故乡。
那个位于北方、常年被煤灰和寒风笼罩的重工业小城。
那里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那个在废弃天文台下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有一对早早离世的父母留下的空白,有亲戚们嫌弃的眼神,有被称为“怪胎”的整个童年。
那是他伤口最深、脓血最多的地方。是他宁愿面对奥古斯都的枪口,也不愿回望一眼的梦魇。
“我不去。”
谢焰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不回那里。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种熟悉的、被世界抛弃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喉咙。
他开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却发现口袋是空的。
“谢焰,看着我。”
潘宁没有退缩,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他那只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发热量的右手。
“我们回去,不是为了揭开伤疤。”
潘宁的声音温柔了下来,像是一股清泉,浇在他即将失控的情绪上。
“是为了重新画一幅画,把那个伤疤覆盖掉。”
“你不是说,要把地狱炸成游乐场吗?”
潘宁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个在废弃天文台下等不到父母回家的小男孩,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二十年了。他太冷了,谢焰。”
谢焰的喉结剧烈滚动着,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我们去接他回家。”
潘宁说,“告诉他,他没有被抛弃,他只是长大了。
他现在有了妻子,有了孩子,还有了创造星空的力量。
我们去告诉他,他不用再害怕黑暗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光。”
谢焰怔怔地看着潘宁。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复仇女王,而是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坚定的引路人。
“为了我们的孩子。”
潘宁最后抛出了那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也为了你自己。好吗?”
谢焰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
他慢慢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潘宁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