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三百米,银白色的空间正在发生一种极其诡异的质变。
原本充满高科技冷感的金属大厅,此刻就像是一个被调皮神灵打翻的巨大水银罐子。
地面不再是坚硬的合金,而是变成了某种粘稠、缓慢流动的液态沼泽。
那些昂贵的精密仪器、用来监控全球数据的服务器机柜,正歪歪斜斜地陷在这片银色的泥泞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
谢焰站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
他手里握着那支由液态金属凝聚而成的巨大画笔,笔尖虽然没有蘸墨,却在空气中拖曳出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压垮视线的质感。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那件廉价的风衣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顺着衣角滴落,混入脚下的银色液态中,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重伤濒死的人。
相反,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跳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而狂热的光芒。
那是孩子终于找到了最心爱玩具时的眼神,也是疯子在毁灭世界前最后的亢奋。
“别乱动。”
谢焰微微偏过头,看着在液态金属泥潭里拼命挣扎的奥古斯都,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不配合的模特,“构图乱了,就不好看了。”
奥古斯都·克虏伯,这个掌控着欧洲半个世纪地下秩序的战争贩子,此刻就像一只掉进粘鼠板的苍蝇。
那身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深灰色军大衣,下摆已经被液态金属死死咬住,并且那股冰冷的银色正在顺着他的大腿根部疯狂向上蔓延。
越是挣扎,下陷得越快。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奥古斯都手里那把断裂的相位光剑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那张引以为傲的、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冷硬的面孔,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扭曲。
他双手死死扒住一块还没完全融化的金属凸起,指甲崩裂,在那银白色的表面抓出一道道刺耳的划痕。
“我是克虏伯家族的家主!我是‘园丁’!我掌握着这个世界的修剪权!”
奥古斯都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破音。
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不科学,这不符合物理定律!
为什么坚硬的合金会变成液体?
为什么这个明明快要断气的男人,只要挥挥手就能改写物质的形态?
恐惧像是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太吵了。”
谢焰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对画布上出现的一处瑕疵感到不满。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举起了那支沉重的画笔。
巨大的笔尖悬在奥古斯都的头顶,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既然是背景色块,就不应该有台词。”
谢焰喃喃自语,手腕微微一抖,似乎在寻找下笔的角度。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既然规则失效了,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奥古斯都看着那即将落下的巨笔,眼底最后的一丝理智崩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猛地张大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合了后槽牙。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他口腔里炸开。
那是植入在他牙齿里的一枚微型生化感应器。是克虏伯家族为了防止最高领袖被俘而设下的最后一道保险——“诸神的黄昏”。
就在那声脆响发出的瞬间,整个地宫原本还在流转的银白色光芒骤然熄灭。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如同千万只厉鬼同时尖叫,在大厅里疯狂回荡。无数盏猩红色的应急灯疯狂旋转,将这个液化的世界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血红。
【警告!警告!生命体征监测异常!终极毁灭程序已激活!】
【全城白磷云引爆倒计时:60秒!】
那个机械的电子音,不再是之前那个诡异的童声,而是变成了一种毫无感情的倒数,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敲在心脏上的重锤。
“哈哈哈哈——!!!”
奥古斯都狂笑起来,满嘴是血,神情狰狞得像是一头从深渊爬出来的恶鬼。
“谢焰!潘宁!你们以为赢了吗?”
他指着头顶那厚重的穹顶,仿佛透过几百米的地层,看到了那漫天飞舞的红色尘埃。
“那是四百吨高浓度的白磷尘埃!本来只要一点火星就会把那座空城烧成灰烬,但我给它们加了一把锁。现在,锁开了!”
“六十秒后,哪怕我死了,上面的几十万人也会给我陪葬!那些什么狗屁神迹,什么钻石星尘,都会变成吞噬一切的烈火!”
“这就是战争的艺术!这就是权力的重量!你们这种只会在画布上涂涂抹抹的戏子,拿什么来阻止这一场真正的盛大死亡?!”
奥古斯都的声音在红色的警报光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变态的快意。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他要拉着这对该死的男女,拉着整座城市,一起去死。
这才是“园丁”最后的修剪。
潘宁站在不远处唯一一块稳固的地面上。
那群蓝色的光蝶依然围绕着她飞舞,为她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混乱。
她听到那个倒计时,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六十秒。
那是上面几十万条人命,是刚刚被点燃的希望,是她想要建立的新秩序的基石。
如果这一炸真的发生了,谢焰不再是“神”,而会变成史上最恐怖的屠夫。
“谢焰……”潘宁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然而,谢焰并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那个正在疯狂倒数的死亡计时,只不过是窗外的一声蝉鸣,虽然聒噪,却无法动摇他分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狂笑不止的奥古斯都,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困惑。
“你真的……很不懂艺术。”
谢焰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刺耳的警报声和奥古斯都的狂笑,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死亡不是艺术。那只是……一种无聊的终止符。”
谢焰慢慢地举起了那支巨大的画笔。
随着他的动作,那液态金属笔尖开始疯狂地旋转、压缩,原本银白色的表面,竟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黑。
那不是颜料的黑。
那是维度的黑。
“我需要的,是把这一瞬间的丑陋,永远地定格下来。”
谢焰的手腕猛地一沉。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
他就那样简简单单地、像是一个粉刷匠在刷墙一样,将那支巨大的笔,对着还在狂笑的奥古斯都,狠狠地“抹”了下去。
【概念武装·二维化·静物写生】。
这一笔落下,世界仿佛在瞬间错位了。
没有血肉横飞的爆炸,也没有骨骼断裂的脆响。
只有一种极其怪异的、像是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强行抚平时发出的“哗啦”声。
奥古斯都的狂笑声,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突然剪断了。
那一刻,潘宁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随着谢焰那只巨笔的落下,奥古斯都原本立体的身体,就像是一管被重型压路机碾过的牙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厚度”。
他的军大衣、他的皮肤、他的骨骼、甚至他脸上那惊恐到扭曲的表情,都在这一笔之下,被一股不可抗拒的规则力量,强行“铺”开了。
三维的空间规则在这里失效。
长、宽、高。
那个名为“高”的维度,被谢焰这霸道的一笔,直接从奥古斯都的身体属性里抽走了。
“啪。”
一声轻响。
就像是一张湿漉漉的海报被贴在了墙上。
原本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奥古斯都·克虏伯,那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不可一世的枭雄,此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谢焰面前那面原本光滑的银白色金属墙壁上,多出了一幅巨大而诡异的“画”。
画里的人,正是奥古斯都。
他保持着最后那一刻张大嘴巴、眼球突出的惊恐姿势。
他那身深灰色的军大衣变成了一大块灰色的色块,上面的每一颗纽扣都变成了扁平的圆形图案。
他的脸被拉伸得有些变形,五官像毕加索的抽象画一样错位排列,却又保留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细节。
甚至能看清他那一颗被咬碎的、此时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牙齿。
但他动不了了。
他不再是一个立体的生物,而是一个被锁死在墙面上的、只有长和宽的“平面”。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刺耳的警报声似乎都被这一幕给震慑住了,显得有些遥远和飘忽。
不远处的液态沼泽里,已经没顶了一半的002号,那个没有感情的机械复制体,此刻正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墙上的那幅“壁画”。
他那一双一直只有冰冷数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