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位正使的文书被翻动、礼服被污损的次日上午,这位百户才“恰好”带队巡逻经过会同馆,“听闻”馆内骚动,“及时”介入。
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吐蕃正使,以及那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和沾染污渍的礼服,百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
“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狂悖之徒,惊扰使者!尔等放心,本官定当严查,必将宵小之徒绳之以法!” 百户义正辞严,拍着胸脯保证。
然而,他带来的校尉们只是敷衍地查看了一下现场,记录了些无关痛痒的细节。
当吐蕃正使要求加强护卫、严惩凶手时,百户又面露难色:“这个……京师地广人稠,歹人狡猾,此案还需细细查访。贵使息怒,本官定会加派人手,在馆驿周边加强巡视,确保再无此类事件发生。至于追查……还需些时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承诺。
吐蕃正使气得差点仰倒,却也无可奈何。
打发了悲愤交加的吐蕃人,这位百户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连同自己查探到的信息,写成密报,火速呈递给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蒋瓛接到密报,匆匆一扫,瞳孔便是一缩。
涉及皇太孙伴读,还是那几家勋贵子弟,更要紧的是,这事明显是针对前几日吐蕃使者狂妄之举的报复。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更衣进宫,求见朱元璋。
乾清宫暖阁内,朱元璋听完了蒋瓛的低声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御案上缓缓敲击着。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唯有那一声声若有似无的敲击声。
蒋瓛垂手侍立,屏息凝神,额角隐隐见汗。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几个小子,胆子倒是不小。手段嘛……也够损的。”
蒋瓛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
「英儿这孩子,看来是真恼了那吐蕃蛮子。不过,以他的性子,多半只是默许,甚至只是流露个意思,具体动手的,还是郭英、冯胜、耿炳文、汤和、邓愈家那几个混小子。」
朱元璋心中明镜似的。
「这几个老杀才,见北元差不多打没了,一个个手痒心也痒了。」
「借着由头搞这么一出,既是给英儿出气表忠心,怕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看看咱对吐蕃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要是咱默许甚至纵容,说不定下一步,就该撺掇着要对吐蕃用兵,好让他们有仗打,有军功抢了。」
「哼,倒是会顺杆爬。」
想到吐蕃使者的狂妄,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
「不过,这吐蕃也确实欠收拾。咱大明如今兵强马壮,国势日隆,他个羁縻之地,也敢痴心妄想,打咱大明的主意?不给点颜色看看,还真当咱老了,提不动刀了?」
「这几个小子虽然胡闹,分寸倒是把握住了。没闹出人命,也没留下把柄,就是恶心人,吓唬人。让那蛮子知道知道厉害,早点滚蛋,也好。」
心念电转间,朱元璋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眼看向蒋瓛,语气平淡地吩咐:
“嗯,知道了。那个百户,处事还算稳当,知道轻重,记一功。着太医院派个医官,去给那吐蕃使者好好瞧瞧,开几副安神压惊的汤药,用些好药材,别让人说咱大明失了礼数,慢待了使者。”
蒋瓛连忙应道:“是,臣遵旨。”
“另外,”朱元璋顿了顿,继续道,“让礼部的人再去安抚一下,就说朝廷已知晓此事,定会严查,让他们宽心。至于什么时候能查到……让他们看着办。总之,尽快打发这伙人离京,路上‘照顾’好了,别再出什么‘意外’。”
“是,陛下圣明。” 蒋瓛心领神会。
「陛下这是明着安抚,暗里纵容,甚至催促吐蕃人赶紧走人。至于“严查”,恐怕最后只会是几个“无关紧要”的“泼皮”顶罪,不了了之。」
“还有,”朱元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郭镇、冯诚那几个小子,还有他们家里,最近都安分点,别再给咱添乱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听在蒋瓛耳中,却不啻一声惊雷。
「陛下这是……既默许了他们的行为,又轻轻敲打了一下,让他们别得意忘形,更别想顺杆爬,借机生事。」
“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并派人……提点一下那几位小爷府上。” 蒋瓛深深躬身。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似乎刚才说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蒋瓛躬身退下,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
「今日这事,看似是几个勋贵子弟胡闹,实则牵扯到皇太孙的颜面、陛下对吐蕃的态度、勋贵集团的心思,乃至未来的边策走向。」
「好在,陛下似乎对吐蕃使者的狂妄也颇为不满,对那几个小子的“胡闹”采取了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只是稍加敲打,不让事态扩大。」
他走出乾清宫,长长舒了口气,定了定神,赶紧去安排陛下的吩咐。
同时心里也打定主意,得让手下人更“委婉”地去提醒一下那几家,陛下的意思到了,见好就收,别再折腾了。
暖阁内,朱元璋放下奏章,目光投向窗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臭小子们……跟咱玩这套。” 他低语一句,听不出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
他目光深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
「此事看似胡闹,却也映照出不少东西。」
「英儿那孩子,或许只是稍露不悦,甚至未必明确吩咐,下头这几个将门小子便能领会意图,把事情办得刁钻又干净。」
「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执行力……倒让咱想起了当年跟随咱起兵的那些老兄弟。」
「驭下之道,有时不在于明令,而在于让人甘心揣摩、主动办事。咱大孙,不知不觉间,已然有了几分这样的气象。」
「至于郭英、汤和他们家里……借着小辈的手,表了忠心,出了闷气,还顺势试探了朝廷对吐蕃的底线。」
「这些老杀才,战场上猛如虎,这心思……倒也未曾全然生锈。」
「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咱心里门清,也就够了。」
「只要这刀把子还牢牢攥在咱老朱家手里,这爪牙利些、活泛些,总比钝了、朽了强。」
「此番,既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吐蕃蛮子长了记性,又让英儿身边的小圈子得了历练、泄了义愤,顺带还敲打了勋贵,让他们知晓进退……」
「倒是一举数得。」
朱元璋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近乎满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