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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将门夜议定航向 雏鹰再议向汪洋(1 / 2)

与上次辽东之行前的夜议相比,今夜金陵城五座将门府邸的书房灯火,似乎亮得更加深沉,也闪烁得更加复杂。

文华殿中那番关于“大明海军讲武堂”的提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分量不明的巨石。

它所激起的波澜,不只是年轻人心中的激动与忐忑,更在这些功勋根植于陆地的家族深处,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震动、权衡与思量。

……

武定侯府,书房。

郭镇将今日皇太孙所言,原原本本禀告了父亲郭英。

与前次听闻辽东之行的反应不同,郭英这次并未立即起身去看舆图,而是在太师椅上坐了许久,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得这位老将面容明暗不定。

“海军讲武堂……”郭英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开海之策,已成国本。太孙殿下对水师、对海疆的重视,满朝皆知。宝船、水师、水师学堂……一桩桩,一件件,皆由殿下力主推动。”

他抬起眼,看向已经比上次更加沉稳的长子:“殿下能对你开诚布公提及此事,是莫大的信重,亦是为你,为我郭家,指明了一条……或许通天,或许险峻的新路。”

“父亲,”郭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我郭家世代陆战,弓马骑射、步兵冲阵乃立身之本。这海军……魏国公高丽一战,尽显其威,然茫茫大海,终究与陆地不同。”

“勋贵之中,如今除魏国公府与信国公府因早年经略东南稍有涉猎,余者根基皆在陆上。儿不解,殿下为何独对我等言及此道?是真欲以海军为未来支柱,还是……”

“还是仅仅为开海大业储备些懂得水战的将领,未必能撼动陆战根本?”郭英替他说完了未尽之言。

郭镇默然点头。

郭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夜风中摇曳的树影,缓缓道:“殿下的心思,深不可测。但有几件事,为父看得明白。”

“其一,开海已成国策,海疆万里,岛屿番邦无数,若无强大水师镇守、开拓,开海便是空谈,甚至是引狼入室。水师之力,未来只会越来越重。”

“其二,殿下雄心,非止于守成。辽东、漠北犁庭扫穴,是陆上;开海通商宣威,是海上。此二者,殿下皆视为国之大事,缺一不可。其三……”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殿下用人之道,不拘一格,尤重‘新’。无论是新学、新器,还是新军、新法。这海军,便是最新之物。谁能率先投身其中,谁便能抢占先机。”

“殿下今日对你等五人提及,既是信重,亦是试探,看你们,更是看我们这些勋贵之家,有无此胆魄与眼光,追随他踏上这条新路。”

“抢占先机……”郭镇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光芒闪烁。

“然则,”郭英语气陡然加重,“机遇与风险并存。海军是新路,便意味着无前例可循,无成法可依,一切需从头摸索。其中艰难险阻,或未可知。”

“且我郭家根基、人脉、经验皆在陆战,贸然转投海军,无异于舍长就短,自断一臂。你乃我武定侯世子,将来要撑起这份家业。你的根,终究要扎在陆上,扎在能让我郭家子弟、部曲、故旧最能发挥所长的土地上。”

闻言,郭镇的心立马沉了下去:“父亲的意思是……”

“去,自然要去。”郭英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殿下亲自开口,这是恩典,更是必须迈出的一步。但我郭家,不能将全部希望押在海上。你,更不可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此。”

他看着儿子,神色肃然,一字一句道:“海军讲武堂,郭家要派人去,而且必是精干子弟,用心去学,去为殿下效力,去占住那个位置。但这个人,不一定非要是你,至少,不一定是全部的你。”

“父亲是让儿……派遣族中旁支或得力家将之子前往?”郭镇恍然。

“不错。”郭英颔首,“你身为世子,当以承袭家业、统御陆上旧部、维系我郭家陆战根本为要。”

“然殿下之命不可违,新路之机亦不可失。你可从族中或亲近部将家中,择选聪慧果敢、忠心可靠的年轻子弟,由你举荐,甚至以你随从、副手之名,进入那海军讲武堂。”

“如此,既全了殿下信重,亦为郭家在海军中埋下种子,又不至于动摇你的根本。将来,若海军真成大势,我郭家有人;若其不成,你亦无损。”

“父亲深谋远虑,儿不及也。”郭镇心悦诚服。

「父亲此举,既全了忠君之心,又顾全了家族利益,更兼顾了现实与未来,果然深谋远虑。」

“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可仔细挑选人选。记住,所选之人,需忠心可靠,更需真有向海之心,否则去了亦是徒劳,甚至反惹殿下不喜。”郭英最后叮嘱道。

“是,儿明白。”郭镇郑重应下,心中对海军讲武堂那最初燃起的炙热火焰,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为现实的思量。

……

宋国公府,内书房。

冯诚面对伯父冯胜,将海军讲武堂之事和盘托出,甚至直言了自己心中的意动。

他虽沉稳,但在亲近的长辈面前,仍流露出一丝对全新领域的向往。

冯胜听完,沉默良久。

他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铁胆,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似乎在权衡着一盘极为复杂的棋局。

“海军……讲武堂……”冯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好大的手笔。殿下这是要将兵家之事,分陆海而治了。”

他看向侄儿,目光复杂:“诚儿,你心动,伯父明白。年轻人,谁不想闯一番新天地?何况是殿下亲自极力推行的。”

冯诚点头,没有否认。

“但是,”冯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平日里罕见的沉重,“诚儿,你需明白,伯父我……膝下无子。”

这短短一句话,让冯诚心头一颤。

“我这一脉,将来能指望的,便是你了。”冯胜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侄儿冯诚脸上,神色肃然,“顶门立户,光耀门楣,维系我冯家在军中的地位与荣耀,这些重担,日后都要落在你的肩上。”

“我冯家,以陆战起家,以陆战封公。军中故旧、部曲亲兵、人脉关系,十有八九皆在九边,在步骑之中。这是根,是本,是无论如何不能丢的基业!”

他站起身,走到冯诚面前,手按在侄儿肩上,力道沉重:“殿下能对你坦诚相告,是看重你,是信你。这份信重,千金不易。但正因如此,你更不可任性妄为,凭一时热血,便要将自己,将冯家的未来,押到那波涛不定的海上去!”

“伯父……”冯诚想说什么。

冯胜摆摆手,打断他:“海军是好,前景或许也光明。开海之后,水师地位必然提升。”

“但,那需要时间,需要无数金钱、人命去填,更需要机缘!谁能断言,它就一定能取代陆战,成为朝廷最倚重的力量?谁能保证,你投身其中,就一定能出人头地,而不是蹉跎岁月,甚至……葬身鱼腹?”

“殿下言明,未来是陆海并举。”冯诚低声道。

“并举?”冯胜嗤笑一声,带着过来人的沧桑与洞明,“孩子,朝廷的资源、陛下的目光、天下的钱粮人力,总是有限的。并举?说说容易!到头来,总有主次,总有轻重缓急!我冯家的根基,赌不起这个‘并’字!”

他看着侄儿眼中渐渐黯淡下去的光芒,语气稍稍缓和:“诚儿,你的前程,伯父早已替你规划,也为你铺得差不多了,只要你稳扎稳打,不出大错,未来一个都督佥事、甚至都督同知,跑不了你的。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可是殿下他……”冯诚仍有些不甘。

“殿下!”冯胜叹了口气,坐回椅中,“殿下是君,我们是臣。君有命,臣不可不从。但如何从,却大有讲究。殿下要发展海军,要建讲武堂,这是国策,我冯家身为殿下一系勋贵,自然要支持,要出力。”

他眼中闪过精光:“但未必需要你亲自去!你可以向殿下举荐,就说你深感殿下厚爱,亦知海军事关重大,然自觉才疏学浅,且身为冯家嫡系,有维系家业之责,不敢轻离根本。”

“但冯家愿全力支持朝廷海军大业,可从族中、或依附我冯家的将门子弟中,择选聪颖忠勇、通晓水性之辈,荐入讲武堂,为殿下效力,为朝廷效忠!”

“如此,”冯胜总结道,“既全了殿下信重,表明我冯家态度,又不至于让你这未来的顶梁柱去冒不可知的风险,还能在海军中安插下我冯家的人手。一举数得,方是持家之道,保身之策。”

冯诚沉默了。

伯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中对新领域探索的火焰,但也让他看到了更为现实、更为稳妥的道路。

家族的期望,自身的责任,与个人的向往,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最终,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伯父……思虑周全,是侄儿……想得简单了。”

冯胜看着侄儿略显失落却已接受现实的侧脸,心中也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是冯家的掌舵人,他必须为这个家族,为弟弟的血脉,选择最稳妥的航向。

海上风云变幻,他不敢,也不能让冯家未来的希望,去赌那片未知的蔚蓝。

……

长兴侯府,书房。

与冯胜的强硬反对不同,耿炳文听闻儿子提及海军讲武堂,眉头皱得更深,但反应却相对和缓。

“海军……”耿炳文捋着短须,在书房中缓缓踱步,“守江必守淮,守国必守边。这海疆,也是边。只是此边非彼边,城墙无用,壕沟难掘。”

他停下脚步,看向儿子:“你可是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