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既在朱雄英意料之中,又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他早就料到,让这些根基深厚的陆战勋贵,尤其是其中的嫡系继承人,立刻转向一个前景未卜的全新领域,绝非易事。
郭、耿两家的反应,是典型的老成持重,分散投资。
冯胜的断然否决,虽显保守,但结合其“膝下无子,侄儿顶门”的特殊情况,也情有可原。
汤和的豁达支持,令人欣喜。邓镇母亲郭氏的信赖,则透着一份基于对皇权信任的孤注一掷。
「果然如此……冯胜还是把冯诚看得太紧了,或者说,把陆战那点家底看得太重了。不过也无妨,冯诚的沉稳用在陆上,未必不是好事。」
「郭镇、耿璇如此选择,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汤和……老爷子眼光到底不一样。邓家小弟,是初生牛犊,也是他母亲对我的信任……这份情,得记着。」
「派旁支?也好。种子先撒下去,能发芽固然好,就算暂时长不成参天大树,先把坑占住,把水搅浑,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也是好的。」
「海军,要的就是敢闯敢拼的新鲜血液。汤鼎、邓镇愿意来,是好事。其他人……各有各的缘法吧。」
朱雄英心念电转,脸上却露出了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理解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五人面前。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温和,打破了殿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五人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目光都聚焦在朱雄英身上。
“诸位的心思,以及诸位家中长辈的考量,本王都明白了。”
朱雄英的目光缓缓扫过五张年轻的面庞,郭镇的谨慎,冯诚的愧然,耿璇的坦然,汤鼎的坚定,邓镇的兴奋,尽收眼底。
“本王昨日便说了,”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海军讲武堂,乃为未来计。陆海并重,是国策。然,是否投身其中,何时投身,如何投身,全凭自愿,亦需量力而行。此非虚言。”
他看向郭镇和冯诚:“武定侯与宋国公老成谋国,虑事周详。愿派族中得力子弟前来,亦是支持。本王心领。”
他又看向耿璇:“长兴侯家学渊源,精于守御,陆战根本确不可轻弃。你能作此想,亦是务实。”
最后,他的目光在汤鼎和邓镇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信国公高义,卫国公夫人深明大义。你们二人既有此志,又得家中支持,甚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今日你们所言,无论去与不去,皆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本王,尊重你们每一个人的选择。”
这句话,像一阵暖风,拂过众人心头,尤其是冯诚,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你们五人,” 朱雄英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郑重起来,“皆是本王伴读,自小一同进学,情谊非比寻常。本王对你们,向来寄予厚望。”
“无论日后,你们是纵横于万里疆场,还是驰骋于浩渺波涛,或是坐镇于中枢庙堂,只要你们忠心为国,勤勉任事,不负所学,不负此身……”
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本王,都会一视同仁,量才而用,论功行赏。绝不会因今日选择不同,而有所偏颇。此心,日月可鉴。诸位,大可放心。”
这番话,既是承诺,也是定心丸。
郭镇、耿璇心中一定,殿下果然明察秋毫,能体谅各家苦衷。
冯诚心中愧疚稍减,但那份失落,依旧萦绕。
汤鼎和邓镇则是精神一振,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心中的火焰也更旺了。
“海军讲武堂创立在即,千头万绪。”朱雄英最后道,语气转为鼓励,“愿去的,当勤学苦练,尽快掌握海事要领,未来方能在海上为我大明开疆拓土,扬威异域。”
“暂不去的,亦当在各自领域精益求精。陆上边患未靖,北元残余、西南土司……皆需良将镇守。无论陆海,皆为大明屏藩,皆是英雄用武之地!”
他抬起手,虚按一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好了,今日便到此。诸事既定,便各自安心,各司其职。都散了吧。”
“臣等,谢殿下!” 五人齐齐躬身,声音在文华殿中回荡。
行礼告退后,五人退出殿外。
阳光有些刺眼,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反射着白光。
五人站在阶前,一时竟有些沉默。相同的起点,似乎从今日起,便要走向略有不同的岔路。
郭镇拍了拍冯诚的肩膀,低声道:“冯兄,不必过于介怀。宋国公也是为家族计。”
冯诚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
耿璇则对汤鼎和邓镇拱手道:“汤兄,邓小弟,海上风波险恶,二位多多保重,早日学成归来。”
汤鼎还礼:“耿兄亦要多加珍重,陆上建功,同样是为国效力。”
邓镇则是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嗯!我会的!耿家哥哥,郭家哥哥,冯家哥哥,你们也要多打胜仗!”
短暂的交流后,五人互相道别,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御道上,指向不同的宫门,仿佛指向了各自不同的未来。
朱雄英独立于窗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宫墙拐角。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缓缓盘旋。
「路,已经指给你们了。怎么走,能走多远,就看你们自己了。」
「海军……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汤鼎,邓镇……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至于其他人……陆上的棋局,同样精彩。北元,西南……有你们施展的地方。」
他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窗外的绿意,平静之下,是已然开始布局万里江山、陆海疆域的恢弘气象。
雏鹰的羽翼,日渐丰满,是选择拥抱蔚蓝的海风,还是继续锤炼搏击苍穹的筋骨,今日,已见分晓。
但无论是哪一种选择,他们,都已然被这位年轻皇太孙,纳入大明的未来图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