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选择,何止是差异巨大,简直是指向了三条吉凶未卜之路。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渐渐绷紧、发白。
他本能地对“天竺”的复杂局势感到一种属于武将的挑战欲,那里有强敌,有纷争,但也意味着有建功立业、施展抱负的巨大空间!
可风险也同样巨大,一旦涉入,恐难脱身。
而南方大陆和东方新大陆……听起来像是蛮荒之地,虽然可能无主,但一切从头开始,艰苦可想而知,且距离实在太过遥远。
徐妙云显然想得更深。
她轻轻按住朱棣微微发抖的手背,沉吟道:“殿下,那南方大陆与东方新大陆,既然地广人稀,无强大邦国,或许……更易立足?”
朱雄英看出了二人的迟疑与权衡,笑道:“四叔,四婶,此间并无外人,大可畅所欲言。此事关乎燕藩基业,需慎之又慎,更要合乎本心。”
朱棣深吸一口气,看向徐妙云,两人用目光快速交流着。
良久,朱棣似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殿下,不瞒你说。那南方大陆与东方新大陆,虽似稳妥,然其远在天涯,开拓需时漫长,且……太过荒僻。我朱棣半生戎马,若终老于蛮荒不毛,与土人为伍,心中实有不甘。”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天竺之地,虽有强邻,有纷争,然其地富庶,文明开化,有城郭,有邦国,有征战,亦有秩序。我……”
他看向徐妙云,徐妙云微微点头,接口道,语气柔和却异常坚定:
“王爷的意思是,燕藩此番海外立足,非为避世隐居,乃欲为大明开枝散叶,扬威异域。天竺虽险,却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其地近,朝廷声威或可遥援;其势乱,或有机可乘。至于那南方大陆……”
她顿了顿,“不妨作为不得已时的退路,或未来的拓展之地。”
朱棣重重一拍大腿:“王妃所言,正是本王心声!英儿,四叔觉得,或许可以先于那天竺之地左近,寻觅合适岛屿或沿岸立足,观其形势,再图后进。”
“若事不可为,再转道向南,觅那南方大陆不迟。至于那东方新大陆……实在太远,非当前所能及。”
朱雄英静静听着,心中思绪翻腾。
「果然……四叔就是四叔。安逸的蛮荒之地吸引不了他,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区域,才是他渴望的舞台。」
「天竺……这个选择,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历史的惯性,或者说英雄的秉性,果然强大。」
「也好。印度次大陆即将进入一个漫长的大乱世,正是火中取栗、趁势崛起的好时机。」
「四叔的能力,配合四婶的辅佐,加上朝廷支持,未必不能在那里打出一片天地。」
「至于澳大利亚和美洲……作为备选和后路,确实稳妥。」
想到这里,朱雄英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四叔四婶深思熟虑,侄儿觉得此策甚妥。以天竺为首要目标,相机而动,以南大陆为退路或远期之谋,稳中求进,确是上策。”
见朱雄英赞同,朱棣和徐妙云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但随即,朱棣的笑容又收敛了,他搓了搓手,看了看徐妙云,又看向朱雄英,语气变得有些迟疑,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
“那个……英儿,四叔还有个不情之请……朝廷,朝廷对此事,支持力度……究竟几何?”
这话问得有些吞吞吐吐,全然不似他平日杀伐果断的风格。
毕竟,这近乎是在向侄子、向朝廷“讨要”本钱了。
徐妙云也略显紧张地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心中了然。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钱、粮、人、船、军械……
海外开拓,没有朝廷实质性的支持,凭燕王府自身,哪怕朱棣是战神转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四叔的顾虑,侄儿明白。”朱雄英神色坦然,并无不悦,“侄儿既然当日在皇爷爷面前提出此议,又向四叔四婶许诺,自当尽力为燕藩争取。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与坦诚:“然,此等关乎宗藩外移、耗费巨万、更牵动朝野神经之策,最终裁断,唯有皇爷爷乾坤独断。”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朱棣夫妇瞬间紧绷的面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似是在陈述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皇爷爷圣心,首重江山永固。支持藩王海外就藩,其力度、其方式,乃至其监控……其中分寸拿捏,恐非仅是钱粮船只那么简单。朝中……亦难免有‘封王海外,尾大不掉’之忧声。”
这番话,像一阵裹着冰粒的风,吹得朱棣和徐妙云眼中那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猛地摇曳起来,明灭不定。
他们自然清楚朱元璋的秉性,知道朱雄英说的是实情,朱元璋才是最终拍板的人。
但想到要去面对那位思难测的父皇,两人心中着实忐忑。
他语气缓和,温声安慰道,“不过四叔四婶也不必过于忧心。皇爷爷雄才大略,目光深远。此事若操作得当,于国于藩皆有大利,皇爷爷未必不允。侄儿会择机,将此事连同南洋开拓、官营贸易等一并向皇爷爷详细禀奏,陈明利害。”
他顿了顿,看着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鼓励的光芒:
“在皇爷爷旨意明确之前,四叔倒可以先做些准备。若是四叔有兴趣,不日朝廷官营船队南下南洋,四叔或可派遣得力心腹,甚至……若皇爷爷准许,四叔亦可亲自随船一行,先去南洋看看,实地勘察风土人情,航线难易,也好为将来抉择,积累些讯息。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亲自随船下南洋?”朱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那是一种被禁锢已久的雄鹰,猛然看到广阔天空时的悸动!
远离金陵这是非之地,亲自去见识那浩瀚的海洋,陌生的国度,可能属于他未来的疆场!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他血脉中沉寂多时的冒险之火与壮志豪情!
徐妙云眸中亦是精光一闪,但随即又浮现出深深的担忧。
远航重洋,风险莫测……
朱雄英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笑道:“此乃侄儿随口一提,成与不成,如何行事,尚需从长计议,更需皇爷爷首肯。四叔可先回去,与四婶仔细商议。侄儿这边一有消息,定会立刻通知四叔。”
话已至此,朱棣和徐妙云知道今日只能谈到这里了。
他们起身,郑重向朱雄英道谢。
朱棣的眼中,少了来时的焦躁,多了几分清晰的希望与跃跃欲试的火焰。
徐妙云则依旧沉静,但眉宇间也舒展了许多。
送走朱棣夫妇,朱雄英独立殿中,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印度……朱棣……这历史的轨迹,真是奇妙。或许,这原本历史上的‘永乐大帝’,将在另一片大陆,书写不同的传奇?」
「下一步,是该好好想想,如何说服皇爷爷了。」
「支持燕藩海外开拓,这步棋,风险与机遇并存,必须拿出一个能让皇爷爷动心、也能让朝廷接受的方案。」
夜色渐浓,东宫的灯火,将朱雄英沉思的身影,拉得很长。
帝国的棋盘上,关于远洋与藩国的新子,正在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