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朱棣夫妇,朱雄英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深思。
殿外的天色已然全暗,宫灯次第点亮,在青石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他知道,与四叔的谈话只是序曲,真正的关键,在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拿的主意。
没有丝毫耽搁,他便迈步而出,融入了秋夜的微凉之中。
乾清宫的灯火,永远是大内最明亮、也最威严的存在。
通传之后,朱雄英步入殿内。
只见朱元璋正与太子朱标对坐于御案两侧,案上摊开着几份奏章,似乎正在商议政务。
见他进来,父子俩都抬起了头。
“孙儿给皇爷爷、父王请安。”朱雄英一丝不苟地行礼。
“英儿来了,不必多礼。坐。”朱元璋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朱标则是温声道:“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朱雄英在下首的锦凳上坐下,略一沉吟,便开门见山道:“回皇爷爷、父王,孙儿方才与四叔、四婶在东宫叙话,谈及海外开拓之事。特来向皇爷爷、父王禀报。”
朱元璋“嗯”了一声,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
朱标也放下了手中的奏章,露出专注的神情。
朱雄英便将方才与朱棣夫妇的谈话,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从朱棣夫妇的来意与急切,到朝廷官营船队即将南下南洋的进展,再到他给出的三个选择——天竺(印度)、南方大陆(澳大利亚)、东方新大陆(美洲)。
以及各自的优劣分析,最后是朱棣夫妇的权衡与选择:以天竺为首要目标,南方大陆为退路或远期拓展之地。
他的叙述客观平实,并无偏颇,也毫无隐瞒。
在他叙述的过程中,朱元璋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轻点动,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朱标则是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微微颔首,听到朱棣最终选择天竺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朱雄英一边禀报,心中念头自然流转。
「……印度,澳大利亚,美洲……都是好地方啊。」
「尤其是澳大利亚和美洲,眼下几乎就是无主之地,沃野万里,资源无尽。」
「据说美洲那边,还有一种叫‘玉米’的作物,耐旱高产,若能引进,与番薯、土豆并列,又可活民无数,功在千秋……」
他心中盘算着未来的蓝图,带着一种知晓历史的笃定与热切。
「不过,这两地确实太远了,以现在的帆船技术,跨洋航行风险大,耗时久,补给难。想要大规模开发经营,非得有更强大的动力和船舶不可……」
「等我把蒸汽机搞出来,给咱们大明的舰队装上,那时候,天堑变通途,澳洲、美洲才能真正成为我华夏的沃土粮仓、矿产宝库……」
御座之上,朱元璋默默地听着孙子的心声,当听到玉米时,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玉米?又是高产作物?和番薯、土豆一般,可活民无数?」
他心中波澜微起。
「大孙这“前世”所知,果然都是关乎国运民生的好东西!」
这“玉米”之名,他闻所未闻,但既有“番薯”“土豆”珠玉在前,其效用必不是虚言。
「若是能得此物,大明百姓又多一重保障……这海外开拓,意义便又重了几分。」
「还有那“蒸汽机”……如咱大孙心声所言,想必是能产生沛然大力,推动巨舰无须风帆,日行千里……若真有此等器物,那什么澳洲、美洲,再远又何妨?」
朱元璋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混合着期待与骄傲的微光。
不过,这丝微光很快又被另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取代了。
「自打上回跟大孙挑明了真相,这小子倒是干脆,在咱面前不怎么藏着掖着了,有啥念头都往外冒……是好事,可也得分场合不是?」
朱元璋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正凝神倾听、面露思忖的太子朱标。
「标儿还在这儿呢!大孙心里这些‘天机’,有些能说,有些……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这小子,也不知道挑个标儿不在的时候再来细说!下次得叮嘱他,有啥要紧的‘前世’见闻、‘奇技淫巧’的想法,得趁他老子不在,单独跟咱唠!」
心里转着这些“计较”,朱元璋脸上却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的倾听姿态。
此时,朱雄英的禀报也已接近尾声:“……四叔之意,是愿以天竺为首要目标,相机而动。此事成败,关乎燕藩未来,亦关乎朝廷对海外之经略。孙儿不敢擅专,特来请皇爷爷、父王圣裁。此外,四叔心中最关切者,乃是朝廷对此事,能给予何等力度的支持?”
说完,他恭敬地垂目,等待圣意。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先是看了一眼朱标,见儿子也正看向自己,目光中带着请示和思索。
随即,朱元璋将目光转向孙子,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老四选天竺……倒也在情理之中。那地方,乱,但富,有仗打,有地盘争,合他的性子。比起到那蛮荒不毛之地从头开垦,确是更对他胃口。”
他点评了一句朱棣的选择,随即话锋一转,直接回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支持力度。
“至于朝廷的支持么……”朱元璋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朱雄英脸上扫过,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然后,就在朱雄英和朱标都以为他要提出什么具体条件、限制或者担忧时,他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英儿,你既全盘操持这开海拓疆之事,心中必有成算。老四那边,要人,要船,要粮饷器械,要什么章程,你看着办,拟定个条陈上来便是。大体上,就按你的意思来。咱,信你。”
“就按你的意思来。咱,信你。”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朱雄英心中猛地一震,一股暖流与巨大的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
「皇爷爷……自打跟我袒露实情之后,这支持力度,真是没的说!」
他心中的感慨,几乎要溢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