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将如此重要的国策,放手交予他全权筹划的魄力!
一旁的太子朱标,却是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
他看了看神色平静的父皇,又看了看儿子,心中疑窦顿生。
「父皇对英儿……这信重,是否有些太过超乎寻常了?」
朱标暗自思忖。
「诚然,英儿聪慧绝伦,屡有奇谋妙策,开海之事也确是他一力推动,父皇看重、栽培,理所应当。」
「可“就按你的意思来”、“咱信你”这般近乎全权托付、连具体细节都懒得过问的态度,尤其事关老四……」
「这已不仅仅是信重,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超乎寻常了解、近乎绝对的放心?」
朱标是储君,是朱元璋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朱元璋对儿孙的疼爱或许深厚,但在军国大事上,尤其是涉及兵权、藩国外移这等敏感事务,绝对谨慎到近乎多疑,权力更是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何曾有过这般“放手”?
「这不对劲。」
「除非……父皇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朱标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将那丝诧异深深压下,恢复了一贯的温文沉静。
朱元璋似乎感受到了儿子的疑惑,抬起眼皮,目光看向孙子。
就在此时。
朱雄英正因祖父的全然信任而心潮微涌,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上了朱元璋的目光。
那目光中似乎蕴含着一丝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笑意和了然。
一瞬间,朱雄英明白了。
皇爷爷这是在告诉他:你心里那些关于“玉米”、“蒸汽机”的“天机”,还有你对于海外布局的完整构想,咱都“听见”了,也认同了。
所以,放手去干,按你想的来。标儿那边……咱自有计较。
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的过多停留,这一瞥之下,祖孙二人已然心照不宣。
朱雄英眼底浮现出感激与坚定,微微垂下目光,以示领会。
而这一幕却恰好被心中已存疑虑的朱标,用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
虽然看不真切那交汇的目光中具体蕴含了什么,但那一种超乎寻常祖孙的默契氛围,却让朱标心中的异样感,更重了一分。
「父皇与英儿之间,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默契?」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涟漪。
朱元璋表现出浑然未觉的模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被朱标看出些许端倪。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具体事务:“既然老四有兴趣,想先派心腹,甚至自己亲自随船去南洋看看,见识见识,倒也并非不可。此事,英儿你看着安排,但务必稳妥。具体章程,连同支持老四的条陈,一并尽快拟来。”
“孙儿遵旨!” 朱雄英恭声应道。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此事重大,仔细筹划。”
“是,孙儿/儿臣告退。” 朱雄英与朱标一同起身行礼。
退出乾清宫,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
朱标与朱雄英并肩走在宫道上,一时无话。
月光将父子俩的身影拉长。
过了片刻,朱标才似随意般开口,声音温和:“英儿,你四叔的事,你心中有几分把握?天竺之地,情势复杂,非比寻常。”
朱雄英略一沉吟,答道:“回父王,此事成与不成,关键在于朝廷支持是否得力,时机把握是否精准,以及四叔自身能否在彼处立足扎根。”
“天竺虽乱,然乱中有机。眼下朝廷欲开海贸,经略南洋,四叔若能在天竺之侧获得立足点,与朝廷水师遥相呼应,互为犄角,则于国于藩,皆有益处。具体方略,儿臣还需细细思量,再呈报皇爷爷与父王定夺。”
他回答得中规中矩,既不过分乐观,也不显得悲观,将重点放在了“朝廷方略”与“互为犄角”上。
朱标听着,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办事,为父是放心的。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务必思虑周全,尤其要体察圣意,谨慎行事。”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朱雄英恭敬应道。
看着儿子沉稳的模样,朱标心中那丝疑虑与好奇,却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投入静湖的墨滴,缓缓氤氲开来。
乾清宫内,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烛火将他威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咱大孙心里那些东西……玉米,蒸汽机,还有对海外那几块地方的熟知……迟早瞒不住标儿。」
「标儿心细,方才怕是已看出些端倪了。」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那么一丝……恶趣味般的期待?
「也罢。」
他心中暗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总归是一家人。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标儿透点底,也不是不行。省得他整日猜来猜去,心里不踏实。」
「不过,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得寻个好由头,不能吓着他。也得让大孙那小子有点准备……嘿嘿。」
殿外的月色,清冷地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一片静谧。
而殿内朱元璋心中的思绪,却已飘向了不久之后,那场或许将揭开更多秘密的父子、祖孙之间的谈话。
帝国的航船,正在悄然调整着风帆,驶向更广阔的深蓝。
而掌舵者与未来的舵手们,也将在共同的秘密与信任中,迎接新的风浪与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