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意味,太过深沉,也太过酷烈。
但仅仅一瞬,他眼中的波澜便平息了下去,重新化为深潭般的沉静。
他是军人,更是大明的国公。
皇命如山,太孙之意,便是帝国的意志。
何况,他亦深知,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极其郑重地,抱拳躬身:“老臣……明白。殿下的意思,老臣,懂了。”
蓝玉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眼中那瞬间爆发的光芒,是兴奋,是了然,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战意。
他本就崇尚进攻,崇尚彻底的胜利。
朱雄英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对付东瀛这等反复无常、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就该如此!
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打断它的脊梁,打灭它的传承,打得它永世不得翻身!
他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声音洪亮,带着铁血之气:“殿下放心!末将此去,定叫那东瀛,从此只有‘倭’名,再无‘国’号!若有那冥顽不灵、心怀怨望者,末将的刀,自会教他们如何做人!”
常茂则是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谨遵殿下钧旨!绝不留后患!”
朱雄英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冯胜老成,或许会觉得此举过于酷烈,但他更明白何为国家利益,何为长治久安。」
「蓝玉桀骜嗜杀,此言正合他意,可作锋锐之刃。常茂勇直忠恳,执行最是得力。」
「我这舅姥爷和舅舅可是实实在在的杀才,这或许正合他们之意吧。」
「东瀛……银山要拿,地也要占。但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这个族群,必须彻底纳入掌控,必须被彻底打散、碾碎。」
「唯有如此,石见之银,方能安心开采,东海之疆,方能永绝后患。」
「徐辉祖在温泉津打掉了他们的胆,接下来,就该冯胜、蓝玉、常茂,去断他们的魂了。」
「如女真那般,就算有些骂名又如何,为华夏长久计,唯有如此,亦必须如此。」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表面臣服、暗藏祸心的藩属,而是一片可以彻底消化、再无反抗之力的新土。
心念电转,不过瞬息之间。
朱雄英脸上那冰封般的寒意,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依旧躬身的冯胜,脸上露出温和而充满勉励的笑容:
“宋国公请起。三位国公皆是我大明栋梁,国之干城。此去东征,山高水远,风波险恶,一切军事,皆赖三位国公临机决断,同心协力。”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充满期许,似是蕴含着万里江山:
“本王,在金陵,静候三位国公的捷报佳音!”
“愿三位国公,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为我大明,再开疆土,立不世之功!”
“待凯旋之日,本王必亲自为三位国公,及东征全体将士,设宴庆功,向皇爷爷,为诸位请功!”
“谢殿下!” 冯胜、蓝玉、常茂三人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江风中回荡:
“臣等,必不负陛下隆恩,不负殿下重托!定当犁庭扫穴,扬我国威,凯旋而归!”
朱雄英含笑点头,亲自将三人一一扶起。
“时辰将至,三位国公,且登船吧。莫要误了潮汐。”
“臣等告退!”
冯胜三人再行一礼,转身,大步走下帅台。
猩红的大氅在他们身后翻卷,如同三团移动的火焰,投入到下方那支即将远征的钢铁洪流之中。
朱雄英独立帅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望着那如林帆樯,望着那沉默登船的无数赤红军士。
江风愈发凛冽,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似乎已越过浩瀚的东海,看到了那片即将被战火与鲜血彻底洗礼的岛屿。
「斩草除根。」
「有些事,既然做了,就要做绝。」
......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自“镇海”号宝船上响起,穿透喧嚣,传遍整个江面。
紧接着,是各舰此起彼伏的回应号角。
“起锚!”
“升帆!”
“各舰依次离港!”
命令通过旗语、号角,迅速传递。
粗大的缆绳被解开,沉重的铁锚缓缓升起,巨大的硬帆在号子声中逐渐升满,吃住了风。
庞大的舰队,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开始缓缓蠕动,调整方向。
旗舰“镇海”号一马当先,破开江水,向着下游、向着东方、向着那注定充满血与火的征途,徐徐驶去。
其后,一艘接一艘的战舰、运兵船、补给船,依次跟上。
帆影遮天,舳舻相接,旌旗招展,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
朱雄英一直站在帅台上,沉默地注视着。
直到这支庞大的舰队化作天边一条模糊的黑线,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江风依旧,码头上只剩下忙碌收拾的辅兵和民夫,方才的肃杀与喧嚣,渐渐平息。
但朱雄英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离港。
目标,东瀛。
接下来,就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无论是银山,还是土地,还是一个被彻底重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