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朗气清。
一辆看似寻常、内里却极为宽敞舒适的青幔马车,在七八个作寻常家丁打扮、实则精悍异常的护卫随行下,悄然出了皇城西侧门,汇入应天府街巷往来的车流之中。
车内,马皇后一身靛蓝色细棉布长褙子,同色马面裙,头发挽作寻常富家老夫人的圆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子,腕上一对不起眼的玉镯。
常氏则是一身秋香色缠枝纹的缎子袄裙,作少夫人打扮,端庄中透着利落。
朱雄英则是月白色直裰,外罩青色比甲,俨然一位清俊矜贵的富家公子。
“祖母,母亲,孙儿想着,既是查看实情,便不宜惊动。”
朱雄英在马皇后和常氏略带好奇的目光中解释,“若大张旗鼓,所到之处,怕是早已粉饰一新,准备好的说辞。不如扮作寻常有意行善的富户,以捐赠名义探访,或许能看到最本真的模样。”
马皇后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拍了拍孙儿的手背:“好,好,咱大孙就是心细,想得周全。是该这么着。那些底下人,最会做表面功夫糊弄上官。”
常氏也点头称是,看着儿子沉稳安排的模样,心中骄傲,却又因即将前往那“丙字巷分堂”而隐隐期待——
她一直记挂着那个叫“石小满”的孩子。
马车不疾不徐,穿街过巷,约莫半个时辰后,拐进了一条略显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算破败,但也远非繁华之地,青石路面有些凹凸,两侧多是些朴素的民居和小店铺。
育婴堂的匾额倒是簇新,黑底金字,“丙字巷育婴堂”几个字写得端正,据说是工部统一规制。
马车在堂前空地停下。
朱雄英先下车,然后小心搀扶马皇后,常氏也自行下了车。
抬眼望去,堂屋门面还算整齐,朱红大门虚掩着,门前石阶干净,但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并非孩童聚居应有的热闹。
一名护卫上前叩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的胥吏脑袋,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皱巴巴的皂色公服,脸上带着午睡被扰的惺忪与不耐。
“谁呀?大晌午的,敲什么敲!”
他不耐烦地呵斥,目光落在朱雄英等人身上,见他们衣着虽不俗却非官服,随从也看似寻常,那份不耐便肆无忌惮地化为了居高临下的倨傲。
他索性将门又拉开些,自己侧身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请人进去的意思。
朱雄英上前一步,依着事先想好的说辞,拱手道:“这位管事有礼。在下乃是南城经营布匹的商人,姓朱。家中略有余资,素闻皇后娘娘仁德,设此育婴堂收养孤苦,心中感佩。今日前来,想略尽绵力,捐赠些许钱物,以资善举。”
那胥吏一听“捐赠”,惺忪的小眼睛倏地亮起,如同嗅到腥味的猫。
但他到底在衙门底层混迹多年,尚存一丝警惕,没有立刻开门。
他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打量与算计的笑,将门缝拉大,自己却依旧堵着门,目光在朱雄英脸上逡巡,似在判断这“富家公子”的成色与深浅。
“捐赠?好事啊!” 他拖长了调子,贪婪已悄然压过了最初那点警惕。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贪婪和敷衍的笑,“朱公子是吧?看您这打扮,也是个体面人。您要捐赠,无非是求个好名声,或是积阴德,对吧?这育婴堂,可是皇后娘娘亲自下旨、拨了内帑督办的天字第一号善政!在这里捐钱捐物,那名声,可比在别处强多了!”
朱雄英心中已有不悦,但面上不显,只淡淡道:“管事说的是。在下正是慕名而来,不知捐赠有何章程?钱物是交给管事,还是需立字为据?”
马皇后站在朱雄英身后半步,闻言,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骇浪。
只有离她最近的常氏,似是感觉到周遭空气骤然一冷,下意识地瞥见婆母那紧抿、几乎成一条直线的唇线。
“章程?嘿嘿,” 胥吏嘿嘿一笑,随即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章程嘛,自然是有的。不过,朱公子,您看啊,这育婴堂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这么多孩子要照料,宫里拨的钱粮那是定额,可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咱们这些办事的,也辛苦不是?”
他搓着手指的动作更明显了:“您既然有心,不如……这个,” 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天下皆知的手势,“多‘意思意思’。咱们也好给您行个方便,开具正式的捐赠文书,盖上咱们育婴堂的印信,白纸黑字,童叟无欺!日后您就是咱们育婴堂的大善人,名声在外!”
朱雄英眼神微冷:
「朝廷拨付内帑、指定户部钱粮、皇祖母与母妃亲自过问的德政,到了这最底下,竟成了这班蠹虫敲诈勒索、中饱私囊的门路!」
「还‘皇后娘娘亲自下旨’?拿皇祖母的仁德当你们索贿的幌子!真是该死!」
他强压怒火,语气平静地问:“哦?不知需要‘意思’多少,才算方便?”
胥吏见他似乎“上道”,心头一喜,脸上那点残余的警惕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贪婪与得意。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朱雄英的耳朵,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带着诱哄:“这个数,五十两!朱公子,五十两现银,保您一份漂漂亮亮的文书!您要是再多给点……”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咱们还能给您做个鎏金的善人牌匾,敲锣打鼓给您送到府上去!那多风光!您说是不是?只要您告知府上地址……”
「混账东西!」
朱雄英心中怒火腾起。
「朝廷的仁政,收养孤苦的善款,竟被你们如此明码标价,当作生意来做!」
「还敲锣打鼓送牌匾?你们把皇祖母的善心,把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当成了什么?捞取银钱、沽名钓誉的工具吗!」
他袖中的拳头已然握紧。
身后的马皇后,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面沉如水,那双历经风雨的眼睛里,此刻是冰冷的怒意。
常氏更是气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她想到自己这些时日为育婴堂耗费的心血,想到账册上那些精打细算的条目,想到石小满那样孩子可能面临的处境,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头顶,几乎要按捺不住。
朱雄英微微侧身,不易察觉地对祖母和母亲轻轻摇了摇头,递过一个“稍安勿躁,且看究竟”的眼神。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骇人的风暴。
常氏也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朱雄英转回头,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算作“了然”和“犹豫”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银,递了过去:“五十两……在下今日出门,未带许多。这五十两,先请管事行个方便,容我等进去看看,也好知道银钱用在了何处,日后也好向家人分说。”
那胥吏一把接过银子,先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熟练地用指甲掐了掐银边,甚至不放心地凑到嘴边,用牙轻轻磕了一下,确认是真银无疑,脸上才露出心满意足却又嫌不足的复杂神色。
他撇撇嘴,似乎嫌少,慢吞吞地将银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他嘟囔道:“才五十两……罢了,看你们心诚,进来吧。不过说好了,只许在前院看看,不许乱闯,惊扰了孩子们可不行!”
直到此时,他才不情不愿、完全地拉开了那扇一直虚掩着的大门,似是施舍般侧身让开,甚至还带着一丝催促:“快点,别磨蹭。”
说着,这才不情不愿地拉开大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地面还算干净,但墙角堆着些杂物,显得有些凌乱。
几间厢房门窗紧闭,听不到什么孩童的喧闹读书声,静得有些反常。
空气中,隐隐有一股不太清新的气味。
胥吏领着他们往前厅走,嘴里还在絮叨:“……不是我说,朱公子,五十两实在不多,也就够开个文书。您要是想那牌匾……”
“石小满在吗?” 朱雄英打断了他,直接问道,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
胥吏一愣:“石小满?哪个石小满?” 他显然对堂内孩子的名字并不熟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常氏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