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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德政蒙尘见蠹虫 雷霆一怒净乾坤(2 / 2)

朱雄英不再理会他,对身后一名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护卫会意,身形一闪,便朝着后院方向疾步而去。

那胥吏起初见护卫往后院去,还想摆出管事架子呵斥阻拦:“哎!你们干什么?后院不能乱闯……”

可话未说完,便被另一名护卫如铁塔般的身形挡住,那冰冷的目光扫来,胥吏心头莫名一寒,嚣张气焰为之一滞。

他这时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这几个“家丁”,似乎太过精悍安静了些。

待看到护卫真的带着石小满回来,孩子出现在朱雄英等人面前时,胥吏脸上那点残存的倨傲与贪婪瞬间冻结,化作一片茫然的惨白。

“你……你们……”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见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夫人和那位少夫人,正用一种混合着痛心与冰冷的目光看着那孩子和自己。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打着补丁的灰布衣裳,面黄肌瘦,一双大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眼神怯怯的,带着惊惶。

他被带到朱雄英等人面前,吓得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你……可是石小满?” 朱雄英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他记得母亲说过,这孩子该是跟着木匠学手艺了。

那孩子猛地一颤,飞快地抬头看了朱雄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幅度地点了点。

“别怕,” 朱雄英声音更柔,“听说你在学木匠手艺?做得可好?带我们去看看你做的物事,可好?”

石小满又偷偷抬眼,看了看朱雄英,又瞥见旁边面色苍白、眼中含泪望着他的常氏,再看看那位虽然衣着朴素但气质威严的老夫人,似乎觉得这几人不像坏人,尤其是中间这位好看的公子,声音很温和。

他犹豫了一下,极小幅度地点点头,转身带着他们朝后院角落一间低矮的厢房走去。

那胥吏想跟过来,却被护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厢房比前院更显破败,门板都有些歪斜。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木料和胶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个比石小满更小的孩子蜷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盖着破旧的薄被,听到动静,惊恐地望过来。

屋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歪腿的破桌,桌上散乱放着几件粗糙的木工工具——锯子生了锈,刨子也豁了口。

墙角堆着些边角木料。

最显眼的,是地上一个尚未完成、做工粗糙但依稀能看出是小马形状的木坯,旁边还丢着几个更简陋、几乎不成形的小木件。

“这……这就是你学手艺的地方?” 常氏声音发颤,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账册上明明写着丙字巷分堂聘有专门的木匠师傅,教授技艺,物料齐全!

石小满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师傅。王……王管事的侄子有时过来,教两下,就让我们自己弄……做坏了要打……木头,是捡的,工钱……说等我们做得好,能卖钱了再给……饭,一天两顿,稀的……”

“那捐赠的钱粮呢?朝廷拨发的衣物被褥呢?”

马皇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比平时更缓、更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让常氏都感到脊背微凉的沉重压力。

石小满茫然地摇摇头:“不……不知道。有时候发一件衣服,很快又被收走了……说洗。”

“那其他孩子呢?都在哪里?怎么不读书,不做工?” 朱雄英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在……在后头屋里关着……王管事说,怕我们乱跑,惹事……有时候,有人来看,才放出来一会儿……读书?没有夫子……”

孩子的话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刀,割在在场三人心上。

朱雄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好,好一个‘皇后娘娘钦点’的育婴堂!」

「好一个‘天字第一号善政’!」

「内帑的钱粮,户部的拨款,御商会的红利,还有那些或许被巧立名目募捐来的‘善款’……都进了谁的腰包?」

「孩子们被关着,饿着,冻着,当囚犯一样圈养!所谓的学艺,不过是敷衍了事,甚至是变相的童工!」

「皇祖母与母妃的一片慈心,万千筹划,竟被这帮蛀虫,祸害至此!」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纲纪!不杀,对不起这些孩子,更对不起天下仰望朝廷仁政的百姓!」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吓得瑟瑟发抖的石小满,也不再看那满脸惨白、抖如筛糠的胥吏。

“来人。”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 几名扮作家丁的护卫瞬间挺直脊背,那股刻意收敛的悍勇之气勃然而发。

“将此獠,” 朱雄英一指那胥吏,“及其同党,全部拿下,锁了!封锁此堂,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是!” 护卫如虎狼般扑上,那胥吏“饶命”二字还未喊出口,便被干脆利落地卸了下巴,捆成了粽子。

朱雄英转向另一名护卫首领,语速快而清晰:“你,持本王令牌,立刻去北镇抚司,调一队锦衣卫过来!要快!再派人去应天府,让应天府尹、府丞,并分管民政、刑名的官员,立刻滚过来见本王!告诉他们,半柱香内不到,这身官服就不用穿了!”

“遵令!” 护卫首领凛然应诺,双手接过那块刻有“皇太孙”字样的特殊印记玉牌,转身飞奔而去。

院中一时只剩下被捆缚在地、瑟瑟发抖的胥吏,角落里面黄肌瘦、惊恐窥视的孩子们,以及朱雄英、马皇后、常氏三人。

方才的雷霆之怒似是骤然抽离,留下一种充满压抑的寂静。只有春风拂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和石小满极力压抑的细微抽噎。

朱雄英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腐朽的院落,以及那些惊惶不安的眼睛。

胸中的怒火仍在燃烧,但在此刻的寂静里,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悄然浮现——

「抓人,查办,甚至杀人,都容易。」

「可杀了一个王管事,一个胥吏,就能保证下一个来的不是张管事、李胥吏吗?」

「皇祖母与母妃的心血,朝廷的德政,如何才能真正惠及这些孩子,而不是沦为蠹虫的盛宴?」

「今日能发现丙字巷,那甲字巷、乙字巷……金陵十一所,天下若推行开来,又会有多少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一丝属于治国者而非单纯愤怒者的沉重与迷茫,如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头。

这不仅仅是一次惩戒,更是一个关于制度、监督与执行力的巨大警示。

朱雄英这才回身,看向马皇后和常氏。

马皇后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对着孙子点了点头,那是全然的支持。

常氏已泪流满面,不是伤心,是愤怒与痛心,她走过去,将吓得不知所措的石小满,轻轻揽在怀里,柔声安慰:“好孩子,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朱雄英走到院中,看着这看似整齐、内里却腐朽不堪的育婴堂,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闻讯从后屋探头探脑、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孩子们。

他知道,这绝不会是个例。

今日,就拿这丙字巷分堂,来祭一祭这整顿吏治、清扫蠹虫的刀!

春风拂过巷口,但这小小院落之内,已是凛冬将至,雷霆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