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巷育婴堂那方破败的天井里,空气凝滞如铁。
被卸了下巴、捆作一团的胥吏瘫在地上,喉间发出“嗬嗬”的呜咽,眼中尽是恐惧。
先前那份倨傲与贪婪,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碾得粉碎,只剩下最本能的惊惶。
几名“家丁”扮相的护卫已然散开,两人看住院门,两人迅速将闻声从后屋探头、面黄肌瘦的几个孩童带到天井一侧相对干净处看护,另两人则如标枪般立在朱雄英身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内每一个角落,气氛肃杀。
朱雄英立在院中,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斜长。
他面色沉静,但那双平日里清亮睿智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寒潭,不见底,唯有冰冷的火焰在深处无声燃烧。
他不再看那胥吏,目光缓缓扫过这破败的院落,每一处斑驳的墙壁,每一扇歪斜的门窗,都仿佛在无声控诉。
马皇后被常氏扶着,坐在一名护卫不知从何处搬来的一张旧木椅上。
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手中那串常年捻动的念珠此刻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这位历经无数风浪、以仁慈宽厚着称的开国皇后,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怒意。
那怒意并不张扬,却沉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氏站在婆母身侧,一手轻抚着怀中仍在微微发抖的石小满的后背,泪水早已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这满目疮痍,看着孩子们惊惧的眼神,只觉得心如刀绞。
那账册上工整的数字,那些她与婆母反复斟酌核对的条目,那些对孩子们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在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别怕,好孩子,都过去了……”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哽咽,既是安慰石小满,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那“过去了”三字,此刻听来却如此苍白无力。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石小满似乎感受到了这几位“贵人”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愤怒,他小小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只是紧紧依偎在常氏温暖的怀中,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看着眼前的一切。
约莫一刻钟后,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弄的寂静。
率先涌入院落的,是十余名锦衣卫。
他们行动迅捷如风,却悄无声息,顷刻间便将整个育婴堂内外把守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的百户,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内情形,在看到朱雄英、马皇后、常氏三人时,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毫不犹豫,单膝点地,抱拳沉声:
“北镇抚司百户沈炼,奉皇太孙殿下令旨,率队前来听候钧令!院内院外已封锁,请殿下示下!”
正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更加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呵斥声。
旋即,几名身着青、绿色官袍的官员,几乎是连滚带爬、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院子。
为首者年约五旬,绯袍玉带,正是应天府尹周斌,此刻他官帽歪斜,额头冷汗涔涔,脸上血色尽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身后的府丞、治中尚能勉强维持身形,但也是嘴唇哆嗦,目光涣散。
而那位分管民政、户籍的通判,一张脸已惨白如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被捆的胥吏,似是看到了自己的鬼门关。
其身后一个着绿袍、负责具体钱粮簿册的主事,更是双腿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是被同僚半拖半拽着进来,裤脚处赫然湿了一小片。
他们方才在府衙处理公务,突见东宫侍卫持皇太孙令牌闯入,厉声传令,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一路疾奔而来,心中已将满天神佛求了个遍,只盼着千万别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待冲进这丙字巷育婴堂,看到院内景象——
皇太孙殿知死活的胥吏,还有锦衣卫环伺。
周斌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那身象征权位的绯袍此刻重若千斤,压得他魂魄都要离体——
完了,仕途、名声、乃至性命,今日怕是都要交待在此了!
“臣……臣应天府尹周斌,参见皇太孙殿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妃娘娘!”
他几乎是五体投地地扑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嘶哑破碎,混杂着无尽的恐惧与深切的羞愧,“臣糊涂!臣失察!臣……万死难赎!”
他身后一众官员也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那通判已是涕泪横流,呜咽不能成语;而绿袍主事则彻底瘫软在地,眼神空洞,似是魂灵已被抽走。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跪伏在地的应天府诸官。
他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斥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这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骂更令人恐惧。
周斌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脊背生寒,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猛地想起,这育婴堂……乃是皇后娘娘亲自挂帅、太子妃协理督办的要务!
自己虽非直接经手,却有管辖、察查之责!如今竟在皇太孙与两位娘娘微服查访时,露出如此不堪的丑态!
完了!全完了!
朱雄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个人心头:“周府尹。”
“臣……臣在!” 周斌伏地更低了。
“抬起头,看看这院子。”
朱雄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看看这些孩子。看看这‘皇后娘娘钦点、拨付内帑督办的天字第一号善政’,在你们应天府治下,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成了什么模样。”
周斌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子,扫过那破败的屋舍,最后落在被捆作一团的胥吏身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臣……臣有罪!臣失察!臣万死!” 他除了磕头请罪,已说不出别的话。
“失察?”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转厉,“好一个轻飘飘的‘失察’!周斌,你告诉本王,朝廷拨付的钱粮,户部特批的款项,内帑支取的银两,还有‘御商会’工坊按例注入的红利,都到哪里去了?!”
他向前一步,指着那胥吏:“这个人,一个区区不入流的胥吏,就敢堂而皇之,以‘皇后娘娘仁政’为名,向意图捐赠的善人索贿!明码标价,五十两银子换一纸文书,多加钱,还能敲锣打鼓送‘善人’牌匾!这是索贿吗?这是拿着皇祖母的仁德,拿着朝廷的德政,在做买卖!在做他中饱私囊、沽名钓誉的无本买卖!”
周斌等人听得魂飞魄散,尤其是听到“索贿”、“买卖”等字眼,更是如坠冰窟。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火,指向石小满和那几个被带出来的孩子:
“你再看看他们!账册上写着,聘有专门的木匠师傅教授技艺,物料齐全!可这里有什么?生锈的锯子,豁口的刨子,捡来的边角料!孩子们被关在后屋,一天两顿稀粥,衣不蔽体!朝廷拨发的衣物被褥呢?聘请的师傅呢?该有的米粮呢?!”
他的声音在破败的庭院中回荡,每一个质问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所有官员的心上,也敲在马皇后和常氏的心上。
“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殚精竭虑,亲自过问,核对账目,唯恐有一丝一毫不能惠及孤苦。可到了你们这里,到了这最底下!”
朱雄英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就成了这班蠹虫敲骨吸髓、欺上瞒下的盛宴!成了这些无辜孩子暗无天日的囚笼!”
“臣等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周斌已不只是恐惧,更是无地自容的羞愧与绝望,只能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朱雄英不再看他,转向锦衣卫百户沈炼,声音恢复了冰冷与决断:“沈百户。”
“卑职在!”
“将此间一应人等,包括这胥吏,以及所有与此堂有关联的吏员、仆役,全部锁拿,押送北镇抚司诏狱,分开严加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