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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雷霆震怒彻查蠹 稚子何辜泪满襟(2 / 2)

朱雄英语速快而清晰,“给本王彻查!一查钱粮流向,每一笔拨款,每一笔捐助,用到何处,经手何人,有无克扣!”

“二查人员名实,账册所载夫子、匠师、乳母、仆役,是否实有其人,是否尽责!”

“三查日常用度,孩童衣食住行,是否如账册所载,有无虚报冒领,有无虐待欺凌!”

“四查上下勾连,此堂蠹虫,与应天府、户部、乃至宫内承办衙门,有无利益输送,有无庇护纵容!”

命令既出,朱雄英心中却掠过一丝极冷的清明——

「彻查,必须彻查。钱粮流向、人员虚实、日常虐待,这些线索必须挖到根。但“勾连”二字……内廷、户部、地方,盘根错节。」

「查得太浅,抓几个替罪羊,无以震慑天下蠹虫;查得太深,牵动过广,恐非目前朝局所能承受。这个“度”的最终裁决,需由皇祖父圣心独断。」

「而我此刻要做的,便是将最确凿的证据、最清晰的脉络,毫不保留地,呈到御前。」

这刹那的权衡,让他汹涌的怒意沉淀为更坚实、更冰冷的决心。

“卑职遵令!” 沈炼凛然应诺,眼中寒光一闪。

皇太孙殿下这四个“查”,条条直指要害,这是要连根拔起!

“还有,” 朱雄英补充道,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应天府诸官,“立刻接管金陵城内所有十一所育婴堂!一应账目、人员、物资,全部封存待查!原管事人等,暂且看管,听候发落!着锦衣卫会同户部、都察院,即刻派员,分赴各堂,核实情况,安抚孩童,确保不再有克扣虐待之事!”

“是!”

“周斌,” 朱雄英的目光再次落到应天府尹身上。

“臣……臣在!” 周斌颤声应道。

“着你立刻从府库调拨钱粮,从府衙官仓调取米面、被服,并抽调可靠医官、仆役,即刻进驻此间及城内各育婴堂!务必保证所有孩童今日便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患病者即刻医治!”

朱雄英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若再有一丝差池,周府尹,你应天府上下,就自己去诏狱里,对着那些孩子交代吧!”

“臣……臣领旨!臣即刻去办!绝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周斌如蒙大赦,又似被架在火上烤,连滚爬起身,也顾不得仪态,嘶声对身后僚属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殿下谕令吗?快去!调粮!调衣!找人!”

应天府一众官员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起,跌跌撞撞地冲出院门去操办了。

锦衣卫的行动则迅捷如雷霆。

沈炼留下四人护卫,亲自带人扑向后院,不多时,几名看起来像是帮闲仆役的人,也被一并锁拿。

哀告声、求饶声、哭嚎声响成一片,旋即被锦衣卫厉声喝止。

“祖母,母亲,此地腌臜,不宜久留。”

朱雄英转身,走到马皇后和常氏面前,声音放柔了些,“孙儿已命人处理。锦衣卫会彻查到底,应天府也会立刻调拨物资,安顿孩童。我们先回宫吧。”

马皇后缓缓睁开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怒意已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悲凉与疲惫。

她看着孙子,点了点头,又看向常氏怀中那怯生生的石小满,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痛心取代。

“好,回宫。”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扶着椅子站起来,脚步略显虚浮。

常氏连忙搀扶住她,自己也抹了抹眼泪。

“殿下,” 沈炼上前一步,低声道,“此间诸人如何处置?还有……这些孩童?”

朱雄英看了一眼那几个缩在一起、依旧惊惶不安的孩子,尤其是石小满,沉默片刻,道:“涉案人等,全部下诏狱,给本王细细地审!至于孩子们……”

他顿了顿,“先由应天府调来的人妥善照料,衣食医药,务必周全。待案情稍明,再作长远安排。”

“卑职明白!”

朱雄英不再多言,搀扶着马皇后,常氏牵着石小满,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院外走去。

经过那被捆缚在地王管事身旁时,朱雄英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都未曾瞥去一丝。

在他身后,沈炼冰冷的声音响起:“全部带走!”

锦衣卫如狼似虎,将一干人犯拖起。

哀嚎与求饶声再次响起,却迅速被扼住,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走出那扇朱红却腐朽的大门,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落在朱雄英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马车静静地等候在巷口。

上车前,朱雄英回首,最后望了一眼那块崭新的“丙字巷育婴堂”匾额。

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他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止于这丙字巷一隅。

一场席卷金陵、甚至可能震动朝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如何让自己提出的这“育婴堂”仁政,真正成为照进这些孩子生命里的光,而非滋养蠹虫的腐土,是他此刻,乃至未来,必须面对和解决的。

这是比单纯惩治几个贪官污吏更为艰巨的难题。

马车启动,向着皇城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内,一片近乎凝滞的沉默。

只有石小满依偎在常氏怀中,渐渐响起、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证明着这个孩子终于感到了些许安全与疲惫。

马皇后闭目靠在车壁上,手中念珠缓缓捻动,似是在超度什么,又似在积蓄着什么。

常氏搂着孩子,目光失神。

朱雄英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沉凝地望向前方虚空。

车帘随着行进轻轻晃动,偶尔掀开一角。

窗外,是夕阳下金陵城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画卷——

收摊的小贩高声叫卖着最后的货品,归家的百姓提着油盐酱醋匆匆而行,孩童在巷口追逐嬉笑,炊烟从鳞次栉比的屋檐上袅袅升起……

一片嘈杂、鲜活、为生计奔忙的烟火景象。

而这方寸车厢之内,空气却沉重得似乎能拧出水来。

帝国最尊贵的祖母、母亲与未来的继承者,刚刚目睹了他们的“仁政”在最底层被蛀蚀成何等惨状,正为“如何让阳光真正照进每一个阴暗角落”而沉默思索。

一道薄薄的车帘,隔开了两个世界。

窗外的喧嚣与车内的死寂,百姓的日常与庙堂的困境,在此刻形成了无声却惊心的对比。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辘辘声响。

它载着的,不只是一车沉重的心事,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艰难求索的重量。

马车,向着那象征无上权力、也隔绝了太多真实的朱红高墙深处,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