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应天府的街巷归于寂静,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却在灯火中更显肃穆。
马车驶入宫门,车轮碾过青石御道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朱雄英搀扶着面色依旧沉郁的马皇后下了车,常氏牵着石小满紧随其后。
早有内侍、宫女静候在侧,见状连忙上前。
“先送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娘娘回宫歇息,传太医请脉。”
朱雄英低声吩咐,又对常氏道,“母妃,这孩子暂且安置在坤宁宫偏殿,着可靠宫人照料,明日再作安排。”
常氏点点头,看着身旁的石小满,眼中满是怜惜。
马皇后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英儿,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对。但此事,绝不可姑息。”
“孙儿明白。”朱雄英郑重行礼,“皇祖母放心,此事孙儿必会一查到底,给您和母妃,也给那些孩子一个交代。您先好生休息,切勿过于伤神。”
目送祖母和母亲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离开,朱雄英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他没有返回东宫,而是转身,大步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吹动他袍服的衣角。
灯笼的光芒在宫道上投下他颀长的影子,步伐坚定。
他知道,皇祖父和父王,此刻一定在等着他。
乾清宫,东暖阁。
烛火通明,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朱元璋并未像往常那样高踞御座,而是与太子朱标对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两侧。
案上摊着几份文书,其中一份墨迹尚新,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方才亲自送来的紧急密报。
朱元璋面色沉凝,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标坐在下首,眉头微蹙,正仔细翻阅着另一份文书,那是去年由他亲自拟定、经朱元璋御批的《吏员分科考选试行章程》的副本。
殿内气氛凝重,侍立的内侍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标儿,”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咱记得,去年夏天,咱不是准了你和英儿所奏,同意了这《吏员分科考选试行章程》,还特意下旨,命在应天府择地、择衙先行试点么?”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朱标:“如今,这试点推行得如何了?为何英儿提出的这育婴堂,本是彰显咱大明仁德的实政、善政,到了底下,却成了这般模样?!”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寒意。
朱标心中一凛,放下手中章程,起身恭谨回道:“回父皇,章程颁布后,儿臣即命吏部、应天府遴选合适衙门试行。然……推行之中,确实困难重重。”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其一,各衙门原有胥吏,多系世代相传或师徒相授,盘根错节,骤然以‘考试’择选,恐引其抵触,阳奉阴违。”
“其二,通过新法考选之‘经制吏’,虽有名分,然其品级、俸禄、升迁路径,与旧有胥吏乃至正途官员,如何区分、对接,吏部与各衙门至今仍在扯皮,未有定论。”
“其三……”
朱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各衙门主官,多视胥吏为私人仆役,惯于驱使,若依新章,使其有了朝廷名分,恐觉不便驾驭。故此,试点之事,虽名义上在进行,实则……进展缓慢,多为应付。”
朱元璋听着,脸色愈发阴沉,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
他何尝不知其中关窍?改革触及利益,便是动了无数人的饭碗和权柄,自然步步维艰。
只是没想到,这“育婴堂”的脓包,竟在此刻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戳破,将试点不力的恶果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好,好一个‘进展缓慢,多为应付’!”朱元璋冷哼一声,正要再说,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
“皇太孙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朱元璋沉声道。
朱雄英迈步入殿,身上的夜露微凉尚未散尽。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文书,又见父王脸色凝重,皇爷爷眉宇间怒意未消,心中了然。
他整了整衣袍,上前大礼参拜:“孙儿,叩见皇爷爷,父王。”
“起来吧。”朱元璋语气稍缓,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今日之事,蒋瓛已经报与咱和你父王知晓了。你处理得果断,很好。”
朱标也向儿子投来赞许而隐含担忧的一瞥。
朱雄英谢恩落座,正待开口详细禀报,朱元璋却将手边那份锦衣卫的密报推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朱雄英双手接过,快速浏览。
密报更为详尽:
经锦衣卫与应天府初步核查,金陵城十一所育婴堂,除了丙字巷,另有南城两处、西城一处,共三所存在严重问题。
或虚报孩童人数冒领钱粮,或克扣米粮衣物中饱私囊,或雇佣的乳母、匠师有名无实,更有甚者,将孩童当做无偿劳力驱使。
涉案胥吏、管事及勾结的底层官吏,已有二十余人被锁拿。
而其余七所,情况也并非全然无恙,只是程度较轻。
“哼,”朱元璋待他看完,冷声道,“一城之内,十一处善堂,便有四处烂了根子!其余也未必干净!这便是咱大明的仁政?这便是皇后和太子妃日夜挂心、拨付内帑要办好的差事?!”
他越说越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蠹虫!都是一群趴在百姓身上、趴在朝廷身上敲骨吸髓的蠹虫!咱剥了他们的皮!”
朱标连忙劝道:“父皇息怒,保重龙体。锦衣卫既已拿人,必能查个水落石出,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惩处?光惩处有用吗?”
朱元璋目光灼灼,盯着朱标,又转向朱雄英,“郭桓案杀了多少人?空印案又杀了多少人?贪官杀得完吗?今日杀了这一批,明日又有新的冒出来!这育婴堂的弊病,仅仅是几个胥吏胆大包天?根子在哪里?!”
他的质问,在殿内回荡。
朱标默然,这正是他这些日子推行新政时,感到最无力之处。
法令再严,若执行之人皆如朽木,又有何用?
朱雄英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皇爷爷的怒火是真的,但此刻的质问,与其说是发泄,不如说是一种深深的困惑与无力,更是在向他们父子寻求解决之道。」
「胥吏为何敢如此?官员为何失察?律法虽严,为何贪腐不止?」
「皇爷爷的问题,与他自己在马车上的思考,何其相似!」
「是时候了……或许,可以提一提那个‘养廉银’制度了。」
朱雄英的心声,清晰而冷静地响起。
「大明的俸禄,确确实实是太低了。知县年俸九十石,按月才七石五斗米,如何养家糊口,维持体面,应对官场?」
「后世骨鲠之臣如海瑞,毕竟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官员,尤其是底层官吏胥役,那点微薄收入,根本不足以让其‘廉洁’。」
「之前不提,是因为国库空虚,皇爷爷又对此道极为抵触。」
「但如今……新式纺车拍卖,获利三千多万两;查抄江南豪商,又得银近三千万两;加上御商会、香皂香水、珍宝楼等产业持续进项,虽近来扩建神机营、兴修各地水利所费不赀,但国库比起往年,已宽裕许多。」
「或许,现在正是提出‘养廉银’与‘吏员考选’、‘严明律法’相结合,进行系统吏治改良的最佳时机。」
「以育婴堂案为引,将改革之必要,血淋淋地摆在皇爷爷面前。」
就在朱雄英心声落定,准备开口之际,端坐御案的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养廉银?」
「这小子,果然在打这个主意!」
「之前,他就提过一嘴“高薪养廉”,被咱用“重典”和“砥砺德行”给压回去了。看来他一直没死心啊。」
朱元璋心中冷哼,面上却依旧沉静,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更深地看向了自己的孙儿。
「咱倒要听听,这次,这小子又能说出什么花来,是不是在跟咱算国库的账!」
只见朱雄英深吸一口气,从绣墩上起身,再次向朱元璋和朱标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