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圣明,所问直指要害!孙儿今日目睹育婴堂之惨状,归来一路,反复思量,切以为,此案暴露之问题,绝非仅止于惩办几个蠹虫便可根除。其根源,或在于吏治之弊,积重难返,而现有之法,堵疏皆有不足。”
“哦?”朱元璋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你且细细说来。这‘吏治之弊’,‘堵疏不足’,当作何解?”
朱标也凝神看向儿子,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
他知道儿子素有大志,所思常出人意表,但吏治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涉及“钱”字,最是敏感。
朱雄英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祖父和父亲的注视,开始条分缕析,句句扣回白日之案:
“孙儿愚见,此案之弊,或可分三层。其一,在胥吏。彼辈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以皇奶奶仁政为买卖,盘剥善款,虐待孤幼?”
他声音渐沉,带着一种剖析的冷静:“概因其地位卑下,几同贱役,无正式品级,更无晋升之望。朝廷所发,或不及其俸,或竟无俸,全赖主官赏赐或自行搜刮。其生计无着,前程无望,手中所握,哪怕只是一丝微末权力,也会被其榨取到极致,以谋私利。”
“今日孙儿所缚之胥吏便是明证!此非一人一时之恶,实乃制度诱使之恶!若不改变其地位,给予合理俸禄与晋升之阶,则今日杀一胥吏,明日又有新人继之,贪墨之事,永难禁绝!”
朱元璋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
朱雄英继续道:“其二,在官员。应天府尹周斌,或许并非同谋,然其失察之罪,确凿无疑。为何失察?除却可能的怠惰或勾连,是否亦有无奈?”
“朝廷命官,俸禄本就微薄,却需处理钱谷、刑名、教化、河工等无数庶务,精力困于文牍,疲于应付。”
“对于育婴堂此等看似‘琐细’却关乎民生根本之事,往往只能依赖胥吏报表,无力深入查核。”
“朝廷若希望官员清正勤勉,明察秋毫,除严刑峻法震慑之外,是否亦需使其‘禄足以代耕’,无后顾之忧,方能全心公务?此即孙儿妄言‘养廉’之思,非谓高薪可保清廉,而是不使其有‘不得不贪’之借口!”
“其三,在律法与监察。”
朱雄英语气愈发沉凝,“《大明律》不可谓不严,然多针对官员。对胥吏之贪渎、克扣善款、虐待孤幼等行径,律条或模糊,或惩处过轻。且执行之中,层层庇护,民难申诉。”
“此次若非皇祖母与母妃心血来潮,亲往查看,孙儿恰好同行,此等蠹弊,不知还要隐匿多久,戕害多少孩童!”
“故须修订则例,明确刑责,尤以克扣善款、虐待孤幼等,罪加三等!更须开辟独立监察之途,或鼓励百姓举报,或令锦衣卫、按察司专项稽查,使蠹虫无所遁形!”
他一番话说完,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朱元璋久久凝视着孙儿,目光复杂。
「这小子,不仅看到了问题,更将胥吏、官员、律法三层弊端剖析得清清楚楚,更将“养廉银”与“吏员考选”、“严明律法”捆绑在一起,构成了一套看似完整的解决方案。」
尤其是最后那句“不使其有不得不贪之借口”,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某处。
他当年为何对贪官用重典?不就是因为深知底层官吏生计艰难,易生贪念吗?
只是他选择用“杀”来威慑,而孙子似乎在尝试用“疏导”来预防。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给这些蠹虫加俸禄,他们就能不贪了?咱看,是胃口越养越大!难道是咱定的俸禄少了,才逼得他们去贪?!”
这话极其尖锐,带着帝王的威压与质疑。
朱标心头一紧,看向儿子。
朱雄英却并未惊慌,他再次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皇祖父明鉴!孙儿绝非此意!贪墨之行,无论如何,皆属罪大恶极,断无可恕!孙儿所言‘养廉’,绝非‘纵贪’,更非谓其‘该贪’!”
他抬起头,眼中光芒坦然:“孙儿以为,严刑峻法,乃去恶之斧钺,可斩已犯之罪;而合理制度,乃防患之堤坝,可阻未犯之恶!斧钺森然,令人畏而不致犯;堤坝牢固,则能导水疏流,使其无可犯之机!”
“我大明官员俸薄,胥吏几无俸禄,此是事实。许多人初入仕途或为吏时,或许亦怀忠君报国、清廉自守之志。然家境贫寒,俸禄不足以养家,上官需孝敬,同僚需应酬,日子久了,坚守便难。或有那等心术不正者,更觉贪墨是理所当然。长此以往,‘陋规’成常例,贪墨成风气,纵有《大诰》森严,亦恐法难责众!”
他话锋一转,指向现实:“皇爷爷,孙儿算过一笔账。若推行‘养廉银’,所费虽巨,然相较于贪墨造成的国库损耗、民生凋敝、民心离散,孰轻孰重?仅以育婴堂一案论,所贪之银粮,恐怕百倍、千倍于予其合理俸禄之所需!国库之银,用于养廉、用于善政,若能因此减少贪墨、提升效能,实则是最大的节省!”
朱元璋听到“算过一笔账”,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心中冷哼:
「果然!这小子就是在跟咱算账!把咱内帑、国库的进项摸得门清!」
朱雄英并未察觉祖父微妙的心绪,他见朱元璋沉吟不语,猜其或是心动,便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具情感冲击力的论据:
“皇爷爷,父王,”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孙儿今日在那育婴堂中,亲见那些孩童,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尚在襁褓,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孙儿带回的那个孩子,名叫石小满,眼神里的惊恐和渴望,孙儿至今难忘。”
他顿了顿,让那种情绪在殿中弥漫,然后直视朱元璋,问出了一个直击心灵的问题:
“孙儿在想,若那索贿的胥吏,能有一份足以让妻儿温饱的俸禄;若那失察的官员,能有足够的精力、动力去仔细核查;若那盘剥孩童的管事,知道一旦事发,绝无幸理……今日丙字巷中的惨状,是否就能避免?那胥吏,是否还会忍心,去夺如石小满此等孩童碗里那最后一口,本属于他们的活命之粥?!”
最后一句,他问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敲在朱元璋和朱标的心上。
石小满那瘦弱惊恐的模样,似乎随着朱雄英的话语,浮现在两位帝国至尊的眼前。
朱元璋紧绷的面容,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一生杀伐果断,对贪官尤其酷烈,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使百姓安居乐业”的朴素愿望?
朱标更是动容,叹息道:“稚子何辜……”
见火候已到,朱雄英果断提出具体建议,而且刻意强调了“试点”和“绑定”:
“皇爷爷,父王,孙儿深知,吏治改革牵涉甚广,不可一蹴而就。孙儿斗胆建议,可否以此次育婴堂案为戒,以整顿善政衙门为契机,先行试点?”
“其一,请准将育婴堂、养济院、惠民药局等善政机构之相关经办胥吏,优先纳入《吏员分科考选》试点。通过考核者,转为‘经制吏’,核定薪俸,明确其照料孤幼、管理钱粮之专责,并设考核晋升之阶,优异者,可授从九品乃至更高品级!”
“其二,请于试点之善政机构,增拨‘养廉津贴’,专款专用,与绩效挂钩。经办胥吏与主管官员,若能廉洁自守,使孩童得所养、孤老有所依,则按时足额发放;若再有克扣贪墨,则严惩不贷,并追回已发津贴!”
“其三,请旨修订或增补相关律例,拟订《育婴善政条例》等专项法规,明定克扣善款、虐待孤幼等罪之刑责,鼓励民间举报,并授权锦衣卫、按察司可对此类案件行风闻奏事、随时稽查之权!”
“如此,”朱雄英总结道,“以‘专业考选’定其出身前程,以‘养廉津贴’安其生计,以‘严明律法’慑其贪念,以‘独立监察’堵其漏洞。
“四管齐下,或可于善政一道,先开新局面。以此一隅为试点,观其成效。”
“若果真胥吏廉谨,官员尽责,善政得行,百姓称颂,届时再酌情推及税赋、刑名等要害衙门,则改革之阻力或可大减,而利国利民之实效可期!”
一番话,逻辑清晰,步骤稳妥,既有对现状的深刻剖析,又有可行的解决方案,更巧妙地将“养廉银”这个敏感议题,包裹在“整顿育婴堂弊政”和“试行吏员考选”的具体措施中提出,并且严格限定了范围和步骤。
朱元璋久久沉默着,手指在案上那本《吏员分科考选试行章程》上缓缓摩挲。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朱标也陷入深思。
「儿子所言,确是一条新路。」
「将“养廉”与“考选”、“专法”、“严查”绑定,似乎……比单纯提高俸禄,更具操作性,也更能说服那些反对者。」
终于,朱元璋抬起头,目光在儿子和孙子脸上扫过,缓缓道:“英儿今日所言,倒也算有些章法。尤其是这‘斧钺’与‘堤坝’之喻,有些意思。”
他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反对,而是给出了一个极具朱元璋特色的裁决:
“标儿,你回去后,将英儿今日所议,结合去年那份章程,还有此次育婴堂案的教训,仔细斟酌,拟个详细的条陈上来。记住,范围就限定在育婴堂、养济院等善政衙门,作为吏员考选试行之深化。至于‘养廉津贴’……”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此事关乎国帑,牵一发动全身。可先于试点之善政衙门,尝试从罚没之赃款、或内帑特批专款中,拨出一部分,设立‘善政励廉金’,数额、发放、考核办法,需列明细则。记住,此非定例,仅为试点!是否可行,能否推广,以观后效!”
“是!儿臣(孙儿)领旨!”朱标和朱雄英齐声应道。
朱雄英心中都明白,这已是巨大的突破。
皇祖父虽然没有完全接受“养廉银”的概念,但已经松口允许在特定领域,以特定名义进行尝试了。
“至于那些蠹虫,”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给咱彻查!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查抄的家产,充入……充入试点所需之‘励廉金’!咱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咱的刀快!”
“蒋瓛!”
“臣在!”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应声而出。
“此案,由你亲自督办!北镇抚司会同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咱要最快的速度,最详尽的结果!”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元璋挥挥手,似乎有些疲惫:“都退下吧。英儿,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明日,去看看你皇祖母和母妃。”
“孙儿告退。”朱雄英行礼,与父亲朱标一同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夜风带着寒意。
朱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今日所言,甚好。只是,改革维艰,步步荆棘,你需有准备。”
“儿臣明白。”朱雄英点头,望着深邃的夜空,轻声道,“至少,今日之后,石小满们碗里的粥,应该能稠一些了。”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入沉沉的夜色。
身后,乾清宫的灯火依旧明亮,映照着大明帝国又一个不眠之夜,也映照着一条艰难而漫长的改良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