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步入殿中,向朱元璋和朱标行礼。
“起来吧,过来。”朱元璋招招手,直接从朱标手中拿过那份章程,递给朱雄英,“看看,这是你父王根据你昨夜之言,连夜拟定的细则。你觉得如何?”
朱雄英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只见奏章上字迹工整,条款清晰,不仅将他的构想悉数纳入,更补充了许多具体执行上的细节,比如考核的具体科目、励廉金的发放标准与核查流程、与原有胥吏的过渡办法、监察巡察的权责划分等等,考虑得相当周详。
「父王果然是实干之才!」
朱雄英心中由衷赞叹。
「一夜之间,便能将那些粗略的想法,转化为如此详实可行的方案,且考虑到了新旧衔接、权责划分、钱粮来源等实际问题,既保持了革新之锐意,又兼顾了推行之稳妥。」
「雷厉风行,思虑缜密,难怪能协助皇爷爷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有父王在,许多事情推行起来,便能少了许多障碍。」
他这心声,一字不落地被朱元璋“听”了去。
朱元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哼一声:
「标儿做事,自然是稳妥的。」
听到孙子对太子能力的真心认可与依赖,他眼中深处,还是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回皇爷爷,父王所拟章程,条理清晰,权责分明,考虑周详,孙儿以为甚好。”朱雄英看完,恭敬地将章程递回。
朱元璋接过,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对章程表态,而是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了一份更厚、封面带着北镇抚司特殊标记的卷宗。
他翻开卷宗,语气变得沉肃而冰冷:“蒋瓛今日清晨呈上的,更详细的查勘结果。咱已看过了。”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儿子和孙子,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应天府尹周斌,身为一府主官,对辖下善政衙门督查不力,致使蠹虫横行,苛虐孤幼,酿成恶行,其罪一;皇后与太子妃亲临,竟未能提前察觉安置,致使中宫受惊,其罪二。然,其闻讯后处置尚属迅捷,补救未至延误,且此前政绩并无大过。”
朱元璋顿了顿,宣布了裁决:“着,罚俸一年,留任观后效,以观其改过之诚。”
“分管民政、户籍之通判,尸位素餐,形同虚设;专司钱粮簿册之主事,账目混乱,迹近同谋。此二人,罢官,抄没家产,流徙滇南戍边。”
“至于各涉事育婴堂之胥吏、管事,查有实据者,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抄家。其中,丙字巷那个姓王的管事,”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着锦衣卫即日押赴刑场,明正典刑,枭首示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脸上,语气不容置疑:“英儿,明日午时,你亲赴刑场监斩。给咱好好看着,这些盘剥孤幼、丧尽天良的蠹虫,是个什么下场!”
杀伐果决,恩威并施。
对应天府尹是敲打也是留用,对直接责任官员是严惩不贷,对底层胥吏是分级处理,而对首恶,则是毫不留情的公开处决,并由皇太孙亲临监刑,以示朝廷对此类罪行绝不容忍之态度,安抚民心,震慑宵小。
朱雄英心中凛然,立刻躬身:“孙儿遵旨!”
「这便是皇祖父的风格。雷霆手段,菩萨心肠?不,或许说,是以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
「罚俸、罢官、流放、杀头,层次分明。」
「既给了周斌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也彻底清除了基层的直接蠹虫,更以王管事的人头,来宣告朝廷整顿吏治、清明善政的决心。」
「让我去监斩……是要让我亲眼看看,与这些蠹虫讲‘养廉’之前,必须先立下‘敢贪必死’的规矩。」
「皇爷爷,这是在教我。」
朱标亦躬身道:“父皇圣断。如此处置,宽严相济,足以警示各方。儿臣会督促吏部、刑部,尽快落实对周斌等人的处分,并会同应天府,妥善安置涉事育婴堂孩童,选拔可靠人手接替。”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朱标拟定的章程上,手指在那“善政励廉金”几个字上敲了敲,终于做出了最终决断:
“这份章程,大体可依此办理。细节上,标儿你再与吏部、户部、刑部详议,三日内拿出定稿。试点范围,就按你们说的,先在应天府的官办善政衙门推行。”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务实:“至于这‘励廉金’所需初例银钱,不必另耗国帑。就从此次抄没的那些蠹虫的家产中支取!不足部分,再由内帑补足。”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朱雄英与朱标几乎同时心念一动。
父子二人目光于空中短暂交汇,俱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与叹服。
「妙啊!」
朱雄英心中暗赞。
「用贪墨之赃款,来设立激励廉洁的专款——」
「这不仅是就地取材、减轻财政压力的务实之举,其背后蕴含的象征意义与政治宣告,更是凌厉无比!」
「它向所有官吏胥役传递出一个清晰到残酷的信号:贪墨所得,终将被榨出,用于反制贪墨;而廉洁者,将享用此“净化”后的资财。」
「皇爷爷此举,堪称一堂无声却振聋发聩的“政治算术”课。」
朱元璋抬起眼,目光如炬,似是能洞察人心,扫过儿子和孙子,将他们的心思尽收眼底,语气愈发森然:
“咱给你们这个‘试点’的机会,是看在此事关乎皇后心血,关乎那些可怜孩子的份上。也给那些胥吏一个机会。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无上的威严:
“咱的刀,一直悬着!章程试行期间,若再有敢伸手、敢敷衍、敢欺上瞒下者,无论涉及到谁,无论之前有何功劳苦劳,一律从严从重,绝不姑息!这‘励廉金’,是给他们养家糊口、安心办事的,不是给他们养肥了胆子来贪的!明白吗?!”
“儿臣(孙儿)明白!”朱标与朱雄英同时肃然应道。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余朱元璋斩钉截铁的话语余音,那份承载着改良期望与血腥警示的章程,静静躺在御案之上。
一条试图融合“导”与“堵”、“养”与“惩”的吏治小径,就在这乾清宫的肃杀与决断中,悄然铺开了第一块石头。
而明日刑场的血腥,将是这条小径旁,最醒目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