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清宫回到东宫,朱雄英没有半分耽搁,立刻命人召来了《大明日报》周主编。
他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墨香,显然刚从印刷坊那边过来。
“周主编,坐。”朱雄英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其落座,便开门见山,“今日急召你来,是为育婴堂一案。详情你应已有所耳闻?”
周主编神色一肃,拱手道:“殿下,下官确有听闻,街头巷尾已有些许议论,多言及孩童惨状,群情激愤。下官正思忖,是否应发一文,以正视听,安抚民心。”
“正是此意。”朱雄英颔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但不止于‘以正视听’。此次,你要做一篇大文章。”
他目光沉静,条理清晰地吩咐:“其一,案情要报,但措辞需严谨,以应天府衙及三法司即将公布的案情为准,着重描述蠹虫之恶、孩童之苦、朝廷查办之速。细节要实,可引用些已查实的数据,如贪墨钱粮几何,苛待致残孩童几人,务必令人触目惊心。”
“其二,要彰朝廷德政之本意。须写明,陛下与皇后娘娘设立育婴堂、养济院等善政之初衷,乃为恤孤怜贫,彰显天家仁德。此番蠹虫作恶,实乃背离圣意,蛀蚀国本,朝廷绝不容忍。”
“其三,要显朝廷惩治贪腐、肃清吏治之决心。陛下已下严旨,涉事胥吏、官员如何论罪,要写清楚,尤其是那首恶王管事明日菜市口明正典刑、由本王亲往监刑之事,要点明。此为陛下重视民生、法纪严明之体现。”
周主编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光芒闪动,已然在构思文章框架,闻言立刻道:
“殿下之意,下官明白。此文当以案为引,揭露恶行;以情动人,唤起公愤;更以法为结,昭示天威。既要让百姓知恶行之可恨,亦要令其知朝廷惩恶之坚决,更晓善政本意之仁厚。”
“不错。”朱雄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周主编深知本王之心。此文基调,当是‘怒其恶,哀其民,信其法,慰其心。”
他心中暗忖:
「至于那些吏员考选、励廉金试行等新政细则……」
「暂且不必提及。新政初行,尚未见功,此时宣扬,易生事端,反为人所趁。」
「当前要紧的,是让百姓看到朝廷处理此事的决心与力度,重拾对朝廷政令的信心。」
思绪回转,朱雄英继续要求道:“文章要快,明日一早,本王要看到《大明日报》头版,便是此文。版面可加大,措辞务必精准有力。”
“殿下放心,下官即刻去办,定不辱命!”周主编起身,郑重一揖,匆匆离去。
……
翌日,午时未至,金陵城菜市口已是人山人海。
今日《大明日报》那篇题为《蠹虫蚀善政,天威震魍魉——论育婴堂案及朝廷肃贪决心》的长文,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的舆论。
文章以确凿的数据、沉痛的笔触,详细披露了数所育婴堂内胥吏管事如何勾结、克扣钱粮、虐待孤幼的恶行,尤其对那王管事索贿不成、竟夺病童口中之食的细节描写,更是令人发指。
文章最后,笔锋一转,盛赞陛下与皇后设立善政之仁德,痛斥蠹虫辜负圣恩,并明确宣告了朝廷的严厉惩处,特别是今日皇太孙将亲临监斩首恶。
报纸虽发行不久,但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识字者大声诵读,不识字者侧耳倾听,消息飞速传播。
愤怒、同情、对朝廷的期待,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
“该杀!真真该杀!连孤儿的活命钱、救命粮都贪,还是人吗?!”一个穿着浆洗发白儒衫的老秀才,抖着手中的报纸,气得胡子直翘。
“朝廷这次真是动了真怒了!连皇太孙都要亲自来监斩,可见重视!”一个商贩模样的中年人感叹。
“早就该治治这些喝人血的东西了!皇后娘娘多好的人,设立的善堂原是活命菩萨,愣是被这帮天杀的弄成了阎王殿!”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抹着眼泪,她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孙儿……
“看这报上写的,其他几处善堂还是好的。那些坏的,陛下和娘娘已经派人去查、去换了。但愿以后真能好起来……”也有人心怀希望。
各种议论声中,也夹杂着一些更复杂的低语。
一个缩在角落、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浑浊的眼睛望着监斩台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杀了一个……还有后来人呐……这世道,唉……”
旁边的人听见,立刻瞪了他一眼,老乞丐便缩了缩脖子,不再作声。
不远处,两个看似读书人模样的青年也在低声交换着看法:“陛下让皇太孙亲临,自是彰显重视。只是……殿下终究年少,亲历这般血光之事,是否……”
另一人急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噤声,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尽管如此,场内主流的情绪,依旧是汹涌的愤怒和对朝廷决断的支持。
就在这交织着各种情绪的声浪中,朱雄英到了。
他没有摆全副銮驾,只带了必要的侍卫和东宫属官,一身暗青色常服,神情肃穆地登上了监斩台。
少年的面容虽尚带稚气,但眉眼间的沉静与威严,却让喧嚣的刑场渐渐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有期待,也有审视。
这位年幼的皇太孙,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似乎从今日起,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深宫中的贵人。
朱雄英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悲戚、或期盼的面孔,最后落在被押解上台、面如死灰的王管事身上。
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冷静。
「皇爷爷让我来,便是要我看,要我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