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这贪墨之害,记住这民心之痛,记住这法度之威。」
「更记住,雷霆手段的背后,是为了让石小满那样的孩子,日后能捧稳一碗稠粥。」
他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坐着,等待着午时三刻的到来。
阳光有些刺眼,刑场上的血腥气似乎提前弥漫开来。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
坤宁宫。
常氏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今日的《大明日报》,正轻声为马皇后诵读那篇头版文章。
她的声音清晰柔和,读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恶行细节时,忍不住微微发颤,强压着心中的愤怒与不忍。
马皇后闭目听着,脸上的神色随着常氏的诵读而变幻。
听到孩童惨状时,她眉头紧锁,手指揪紧了锦被;听到朝廷严惩、孙儿将亲往监斩时,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待常氏读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写得好。”马皇后睁开眼,眼中仍有痛色,但更多的是释然与一种深沉的决断。
“该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的善政,容不得这些魑魅魍魉糟蹋!重八、标儿和英儿处置得对,对这些没人性的东西,就该用重典!”
她顿了顿,看向常氏手中的报纸,目光复杂:“这《大明日报》……是英儿弄出来的吧?以前只觉得是些新鲜玩意,登些朝政要闻、各地风物。如今看来,倒是柄利器。用得好,可宣德化,可通民情,可警奸邪。”
常氏放下报纸,轻声道:
“母后说的是。英儿曾说,舆情如水,宜疏不宜堵。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为何而做,总好过让他们被流言蜚语蒙蔽。今日这文章一出,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多是称颂朝廷处置果断,怜惜那些孩童的。儿臣方才让人去宫外听了听,民心……似是安定了许多,对善政也重拾了些盼头。”
马皇后默默点头,望向窗外,似乎能穿越宫墙,看到那万众瞩目的刑场,看到她那身姿挺拔、代天行刑的孙儿。
“只是……苦了英儿了。”
她忽然低叹一声,带着祖母特有的心疼,“他才多大年纪,便要亲历这般血光之事,直面这般丑恶人心。重八让他去,是磨砺他。可我这心里……”
常氏的眼圈也有些发红,但她强忍着,握住马皇后的手,柔声却坚定地说:“母后,英儿是大明的皇太孙。这是他必须走的路,必须担的责。早些见识,早些明白,也好。父皇和他父王,都是为他好。”
马皇后反手握住儿媳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望向窗外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牵挂与骄傲。
她知道,她的孙儿,正在以一种她或许不完全认同、但必须理解的方式,快速成长。
而这份成长,关联着无数如石小满一般的孩童的未来,关联着这偌大江山,能否真正将“仁政”二字,落到实处。
午时三刻将至。
菜市口的喧嚣已彻底平息,一种肃杀而凝重的气氛笼罩全场,似是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监斩台上那个少年,以及他面前那面代表皇权的令牌上。
朱雄英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台下无数双渴望正义得以伸张、又隐含对血光本能畏惧的眼睛。
他缓缓站起身,指尖触及签筒中那枚颜色暗红的火签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稳稳抽出。
他的手很稳。
唯有他自己知道,在握住那枚小小木签的瞬间,一股冰冷的触感似是透过指尖,倏地钻入了心口。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将那枚火签,掷于地上。
“啪!”
清脆到近乎刺耳的响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刑场,也似是在他自己的耳膜上重重一敲。
他感到自己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出口时,却沉静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时辰到——”
“行刑!”
最后两个字吐出,他似乎卸下了一丝无形重负,又似乎背负上了更沉重的东西。
声音落下,似是为这充满了愤怒、期待与变革躁动的一日,落下了一个沉重而决绝的注脚。
血光,终究要见。
而见血之后,那条铺着贪官污吏家财、试图导向清廉与善政的新路,才真正开始,它的第一步。